“宏源货栈只留街面上的眼睛,今晚谁也不许靠近极司菲尔路,我去见柏先生。”
徐望川把陈恭澍画的草图折好,锁进书桌抽屉,随后独自出了德昌洋行。
柏鸿钧从镇江回来后没有靠近霞飞路,见面的地方仍是静安寺路那家西式茶馆。
二楼包厢临街,窗户关不严,雨水顺着木框往下淌,跑堂拿抹布堵了两回,仍留下了一小块湿印。
徐望川进门时,柏鸿钧已经喝掉了半壶红茶,公文包搁在身旁的椅子上,搭扣朝里。
两人没说闲话,盖着重庆局本部大印的催交函很快被推到了桌子中间。
“上回那两张空表惹恼了人事处和统一筹管处,这次限期催交,姓名、住址、海外接洽地址,一栏都不许空着。”
徐望川伸手拿茶,杯子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才放下,从大衣内袋取出近期锄奸成果摘要,压在催交函上面。
“曹文轩和周鹤亭的死讯都上了报,缴获的款子也能核验,你拿这份东西回去交差,那两张表继续空着。”
柏鸿钧翻完摘要,连报纸剪下来的日期也核了一遍,没有立刻收进公文包。
窗框上的雨水又漫过抹布,在桌边落下一滴。
“这份摘要能替你挡一回,挡不了一整年,曾家岩下次再问,我手里得有东西往桌上放。”
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拿上海封锁和电台静默搪塞,柏鸿钧回去也交不了差。
徐望川原本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又落回杯边。
宏源货栈还没见金条,吴四宝究竟想抢什么也没有坐实,那件事眼下不能拿来换重庆的宽限。
“宫九那份名单里还有查实的目标,一个月内,我再给你两份能登报核验的结果,周鹤年那边若找不到通敌实据,就只查他平日跟谁来往。”
柏鸿钧将摘要折起来,装进公文包最外层,催交函却留在了桌上。
这次算是接下了。
至于下一次,他没有给准话。
公文包夹层里还有一封军法处的追查函,问的仍是石子如殉职当日那三刻钟的时差。
柏鸿钧已经在南京按北平旧座钟走慢的口径挡了回去,函件也被他装进退回重庆的信封,没有交给上海区签收。
临合上包时,他抽出一张报销附单的抄件,点了点其中一行编号。
“谢字留着吧,你们上月的报销附单里用了去年秋天的临时批条,这根刺还扎在卷宗里。”
徐望川接过抄件,看见编号时没有马上出声。
那张旧批条过了有效期,若是军法处顺着经手人往下追,查到的可不止一笔冬衣款。
他把抄件折好放进衣袋,茶杯再端起来时,里面已经只剩凉透的茶叶沫。
柏鸿钧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转达了南岸黄山官邸刚传出的口风。
官邸要上海区继续留在敌后,近期从敌伪手中夺回的钱款和物资无需解往重庆,可以留作本地行动经费。
这句话没有正式公文,也没有侍从室印章,能让上海区少受一次追缴,却还算不得退路。
徐望川没有提正金银行,更没提宏源货栈,只把那批空白特别通行护照拿出来问了一句。
“将来真有明令撤离,我手下的外勤和伤员,能不能一并写进安排?”
柏鸿钧盯着桌上的水印看了片刻,伸手将催交函收回公文包。
“名单我不填,印也不能盖,侍从室要是肯给正式办法,我下次来上海时带给你。”
徐望川没有追问。
空白护照没有日期,官邸的许可也只是一句话,三百多人的命仍落不到纸上。
跑堂敲门送进虾仁和火腿冬瓜汤,热气扑到窗上,玻璃很快蒙住了。
两人换了些不紧要的话,提到上次退回的两千块出差费,柏鸿钧这才知道,钱已经由沈玉兰换成棉花和粗布,给全区三百多个弟兄添了冬衣。
他端着汤碗尝了一口,嫌淡,又自己添了半勺盐。
“穿上就成,我带回重庆也是塞给那帮科员买酒。”
晚上九点半,徐望川回到德昌洋行,鞋底沾着雨水,在楼梯口留下几处湿印。
他进书房后没有脱大衣,先把那张报销抄件交给沈玉兰。
沈玉兰从文件柜里取出上月呈报重庆的留底副卷,翻到采购冬衣棉花那一页,去年十月的旧批条编号果然还压在上面。
她把页码前后核过一遍,抽掉旧表,另取新表改成南洋香料行的正常杂项开销,日期与原始收据也一一对齐。
柏鸿钧退回的两千块现大洋没有写进这份副卷。
墨迹没干,沈玉兰将新表摊在桌角,拿镇纸压住,又把旧表送进火盆。
纸烧到那串批条编号时,火头窜了一下,很快塌进灰里。
徐望川看着灰烬沉下去,才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一次疏漏能落在棉花款上,其他旧证件未必干净。
他转向白世维,将桌边那摞分组名册推开,没有让人收证件。
“明天通知各组长,只核自己组里那几个人的良民证和商会通行证,开春要失效的就地补办,谁也不准把证件送到洋行来。”
陆小莺正在按街区归拢简报,听见这话,从芦席街那一叠里抽出小刘的名字。
小刘扭伤脚后改在泰昌粮行帮工,那张法租界搬运苦力证上礼拜已经到期。
“我明天去泰昌粮行对单子,让盛公馆的账房替他补一张雇工保单,手续能从粮行走,用不着碰那些空白护照。”
“给小刘补粮行保单,柏先生留下的护照不要碰。”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陈恭澍带着夜里的湿气进来,把一张新画的守卫位置图放到桌上。
“宏源货栈添了四个守夜的,后墙还拴了两条狼狗,傍晚只有拉空麻袋的板车进去,没见箱子,也没见正金银行的押运车。”
徐望川将图转了个方向,货栈前门、后墙和相邻屋顶都标出了人影,院子中央却仍是空的。
沈玉兰从抽屉里取出两份命令,一份是继续观察宏源货栈,另一份是正式截击。
钢笔落在观察令上,徐望川签下了名字。
移到截击行动令上方时,他在日期栏前停了一会儿,最终扣上笔帽。
沈玉兰把那张没有日期的命令收回抽屉,锁舌咔哒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