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老白按规矩去接人，直接领到霞飞路绸缎庄后院的客堂，那儿安静，前头又有绸缎生意挡着。”
徐望川坐在德昌洋行一楼饭厅里，用瓷勺舀了一口白粥，把靠在桌边的黑木手杖往里挪了挪。
赵二站在饭桌旁，双手揣在袖筒里，两眼乱转。
“徐先生，前阵子重庆来的那个石子如，一进门就敲竹杠要美金。这位柏特派员顶着戴老板钦差的名头过来，该不会又是来摘桃子抢地盘的官老爷吧？”
“要不要我先把盛四公子的帖子备上，给他摆个下马威？”
马驰原在旁边跟着点头，伸手拍了拍腰里的枪套。
“就是，川哥带着咱们在刀尖上把上海区撑起来，局本部那帮坐办公室的这时候跑来督导，要是敢在咱们跟前拍桌子瞪眼，我先拿枪托教教他上海滩的规矩。”
徐望川放下瓷勺，拿餐巾抹了下嘴。
“石子如是审核专员，柏鸿钧是局本部外派的实权特派员，两码事。”
“收起你们那套江湖脾气，等会儿见了人，谁也不许多嘴。”
到了上午九点，白世维领着个提旧牛皮箱的中年男人，穿过霞飞路绸缎庄前铺。
马驰原抱起胳膊守在后院客堂门口，拉长脸按着腰里的枪，等着看这位重庆大员摆官架子。
木门推开，五十来岁的柏鸿钧迈步进屋。
他没往主位走，随手把帽子递给白世维，两步走到徐望川跟前，伸双手握住徐望川的手。
“望川，一路从香港坐船过来，听到的全是你们上海区连拔日伪据点的捷报。这几个月你在孤岛独撑大局，把三百多号弟兄带得虎虎生风，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徐望川跟对方握手，摸到柏鸿钧手上挺厚的茧子。
听他讲话是一口北方口音，徐望川顺便把人往八仙桌那边引，让柏鸿钧坐下。
“柏先生一路辛苦，海上风浪大，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徐望川拿过茶壶，给柏鸿钧倒上茶水。
柏鸿钧道了句谢，弯腰去开地上的旧牛皮箱，掏出一包油纸裹着的四川雨前毛尖推到桌上。
“动身前去了一趟磁器口，顺手带了两盒今年的新茶。”
“我记得你当年在北平读书那会儿，熬夜看书就爱喝口绿茶提神。后来进了特务处办差，兜里常年揣着那支派克金笔，写起行动报告来字字见血。”
“这些年过去，这习惯还没改吧？”
站在门边的白世维听见这话，手里的茶盘跟着晃了一下。
徐望川早年在北平读书还有刚入行那点事，局本部机要处档案里也没写几句话。这位柏特派员随口就能点出来，来上海前肯定没少翻他的底。
“柏先生好记性，北平那点陈年旧事，居然还劳您挂在心上。”
徐望川把桌上的雨前毛尖拿过来放手边。
“那时候年轻气盛，写东西不知道收敛。到了上海滩这地方，天天跟日本人和七十六号打交道，早就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夹着尾巴可炸不死胡宗宪和杜世昌，更拿不下愚园路支弄里那颗脑袋。”
柏鸿钧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起身走到门口透气，看着外头站岗的马驰原，伸手在马驰原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就是马驰原吧？”
“前阵子在闸北芦苇荡里，一个人开着卡车横冲直撞，把日本人的蔡司镜片整车劫走的那头下山虎。我在重庆看战报的时候，就听行动处的人念叨过你的大名。”
“好身手，咱们军统就缺你这样敢跟鬼子硬碰硬的猛将。”
马驰原刚还板着脸，被柏鸿钧当面这么一夸，脸皮臊得发烫，一双手在裤腿上直搓。
看柏鸿钧转身进屋，他往赵二跟前凑过去，压着声开口。
“二哥，这位柏先生跟石子如那个混蛋完全不是一路人，人家连我在闸北劫车的事儿都门儿清，是个懂行仗义的老前辈！”
赵二拨弄两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拿眼横他。
“别人夸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了？”
“先把嘴闭严实点，看看再说。”
到了十一点，绸缎庄外面的马路上响了警笛。
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逻车停在弄堂口。新来的法国警官带着四个安南巡捕上前，瞧见后门停着两辆外来的黄包车，直接拿警棍砸后院木门，嚷嚷着要查生人的证件。
赵二想掏工部局顾问铜牌去把人打发走。
柏鸿钧扯了下衣服走到院门口，从兜里摸出烫金封皮的汇丰银行买办通行证递给了法国警官。
他开口讲的是一口伦敦腔英语，背了一串汇丰银行董事长的私人电话号码，跟着指了指警官的领章，说他戴得不合公董局条例。
法国警官立正敬礼，赔着笑带人退回巡逻车。
马驰原在门后直竖大拇指。
几人进了客堂。
柏鸿钧顺手把门关上，掏出一份督导公文递给徐望川，上面盖着局本部的大印。
“望川，这是公事。局本部里有些人眼红上海区这几个月的战果，打着统筹抗战物资的旗号，非要在公文里加上一条，让你在年底前把香港九龙那条海外中转线和全区十二个组的潜伏名册，全部移交局本部统一调配。”
徐望川接过去看了看，折起来搁在茶几上。
“上海区三百多号人天天在铁丝网底下钻进钻出，名册和香港的药材行要是交出去，不出三天，南造云子的侦听车就能堵到咱们家门口。”
“所以我才抢着接下这趟差事，亲自跑一趟上海。”
柏鸿钧坐回椅子，拿手敲了敲桌子。
“还有个信儿你得留神。三井商社那个佐久间被杜世昌那桩座钟案牵连，让南造云子疑神疑鬼地审了好一顿，吓得向东京陆军省告了御状。虹口梅机关已经从南京增调了一个精锐宪兵大队过来，十二月中旬汪精卫抵沪开会之前，影佐祯昭肯定要在租界交界线刮地三尺。”
“另外局本部总务处那帮人，最近也在暗中核查你们上海区军火消耗和经费的窟窿。”
柏鸿钧从旧皮箱底翻出个帆布口袋，往白世维跟前一推。
“老白，这是局本部批给我这趟出差的两千大洋活动费。我一个糟老头子住你们这儿吃现成的，花不着一分钱。这笔钱你原封不动收进柜里，上海天冷了，给底下跑街卖命的弟兄们一人添件厚棉衣。”
白世维见徐望川点头，把帆布袋接了过来。
中午徐望川留柏鸿钧在后院吃便饭。
老周端上红烧肉、清蒸鲈鱼和几样青菜，外加一份鸡汤。
柏鸿钧吃着肉，跟大伙讲重庆防空洞里处长抢板凳的笑话，席间笑声不断。
饭后撤去碗筷，柏鸿钧擦干手。
“老白，老陈，你们先去前头忙，我跟望川单独聊几句体己话。”
白世维和陈恭澍退出客堂。
柏鸿钧过去把门栓好，从衣服内袋摸出一份画着红线的弹道分析底稿，搁在徐望川面前的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