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听见赵二的话，拍了下他的手背，带着他穿过长廊走进圣公会后厨。
老周正守着灶台下面条，见两人进来，捞起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木桌，上头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赵二饿坏了，端起大海碗呼噜噜扒了两大口面条，一边嚼着，一边学着盛恩颐那种拿腔拿调的派头，把今晚在法租界长三堂子里的见闻倒了出来。
徐先生，您是没瞧见，那个石子如拿了咱们给的五千大洋支票，下午就跑去银行兑了现钞，花大价钱给红牡丹买了块瑞士金表，晚上在堂子里摆酒显摆，结果盛四爷连眼皮都没夹那块表一下，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个前清宫里流出来的翡翠鼻烟壶赏给端茶的龟奴，当场就把石子如的脸给扇肿了！
徐望川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示意他往下说重点。
后来石子如觉得没面子，一个人在外间喝闷酒，我就站在门边给他添酒，正好听见隔壁雅间有个姓孙的五金商人喝高了，拍着胸脯跟同桌的日本驻屯军军曹吹牛，说明天下午三点有四辆大卡车从苏州河货栈发车，外头报关写的是民用铁丝和洋钉，里头装的全是运往华北战场的日军特种通讯配件和炮兵测距仪零件！
此时在苏州河边的日华商行货栈里，那个姓孙的胖商人正哈着腰，指挥十几个苦力把贴着民用五金封条的大木箱往卡车车厢里装，他仗着有日本驻屯军军曹亲自押车，哪怕明天要经过租界边缘的越界筑路区，也觉得是十拿九稳的买卖。
而在圣公会偏殿里，白世维已经通过巡捕房的周文牧查实了这四辆货车的通关路单，快步走进后厨冲徐望川点了点头。
望川，路单核对过了，明天下午三点整发车，走的是闸北与租界交界的那条泥泞土路，车上只有一个日本军曹和两个背步枪的护卫。
徐望川放下筷子，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外头正下着秋雨，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批货既然撞到了咱们枪口上，就没有放过去的道理，把陈恭澍和马驰原叫进来。
片刻后，陈恭澍和马驰原披着湿漉漉的雨衣走进后厨，徐望川把桌上那张画着行车路线的草纸推到两人面前。
明天下午，你们俩带六个行动队的老手过去，谁也不准带军统配发的短枪，全给我换上闸北青帮流氓穿的破棉袄，驰原把你那把汤姆逊冲锋枪带上，赶在车队出越界筑路区土路的时候动手，做成一个江北流窜土匪劫财的现场，别让梅机关闻出味儿来。
马驰原咧嘴一笑，把拳头捏得咔吧响。
川哥放心，扮土匪抢劫这活儿我熟，保证连一颗咱们自己的弹壳都不留在地上！
次日下午三点，四辆盖着厚油布的道奇卡车晃晃悠悠开上了闸北交界的泥泞土路，押车的日本军曹缩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打瞌睡，孙商人坐在后车厢的木箱上捧着水烟袋哼小曲。
头车刚拐过芦苇荡的弯道，马驰原穿着一身露棉花的破袄，推着一辆装满烂泥的独轮木车横在路当央，车轮死死陷进泥坑里，任凭后头的卡车怎么按喇叭也不挪窝。
副驾驶上的日本军曹被喇叭声吵醒，推门跳下车，踩着泥水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拔出腰间的刺刀就要往马驰原肩膀上捅。
马驰原猛地一掀独轮车上的破麻袋，抽出底下压满百发大弹鼓的汤姆逊冲锋枪，扣动扳机就是一梭子，密集的弹雨当场把日本军曹和后头跳下车的两个护卫扫翻在泥水里。
芦苇荡两边呼啦啦冲出陈恭澍和六个蒙着黑布的队员，三两下把吓傻的卡车司机拽下车打晕，拿破麻袋套住孙商人的脑袋，五花大绑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几个人跳上驾驶室，开着四辆大卡车一溜烟没了踪影。
一个钟头后，四辆卡车改换了车牌，直接开进曹家渡后院的秘密货栈，马驰原拿撬棍撬开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德国蔡司光学镜片和军用发报机的高频电容，白世维拿手电筒照了照编号，笑得合不拢嘴。
全是最紧俏的德国原装军需品，这批货要是拆散了放到黑市上出手，少说也能换回三万美金，够咱们上海区吃上半年了！
另一头，孙商人好不容易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报了案，涩谷带着一队日本宪兵赶到芦苇荡查勘现场，捡起地上的大口径冲锋枪弹壳看了看，又审问了鼻青脸肿的孙商人。
孙商人为了保命，一口咬定自己昨晚只在法租界堂子里跟风月场的人喝过酒，半点没提泄密的事，涩谷看着这糙得不能再糙的劫车手法，断定是江北流窜过来的绑票土匪干的，骂了几句驻屯军废物，压根没把这桩劫案往军统杨先生头上联想，收队回了虹口。
当晚，赵二又去华懋饭店接石子如出去鬼混，听见满大街的报童都在喊闸北土匪劫了日本皇军军火的新闻，等半夜回到圣公会偏殿，赵二一进门就拍着大腿跟正在擦枪的马驰原吹嘘。
驰原兄弟，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闸北那边出了伙绿林好汉，拿着机关枪把日本人的军火卡车给劫了，听说把日本宪兵队的鼻子都气歪了，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干的大买卖！
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徐望川正拿绒布擦拭着黑木手杖，闻言抬了抬手，指了指后院货栈的方向。
不用猜了，后院盖着帆布的那几十个大木箱，就是下午老陈和驰原带人去闸北劫回来的，至于这桩买卖能做成，立下头功的人就是你赵二。
赵二张大了嘴，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徐先生，我昨晚就是在堂子里给那个败家子和石专员端茶递水，连枪栓都没摸一下，这功劳怎么算到我头上了？
徐望川站起身，走到赵二跟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宝蓝色绸缎短打的领口。
谁告诉你当特工就非得拔枪杀人，你跟着盛四公子在销金窟里端茶递水，听旁人酒后吹牛，能从十句废话里筛出一句有用的真货，让弟兄们兵不血刃端掉日本人的军需补给，这才是咱们上海区真正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赵二听得整张脸膛涨得通红，往后退了一步，双脚并拢，规规矩矩给徐望川鞠了个大躬。
徐先生，俺赵二明白了，往后我再也不嫌伺候盛四公子是苦差事了，我现在就找沈小姐借几本讲前清古董和江南菜谱的书，往死里琢磨公子哥的派头，给咱们区里多听几桩大买卖回来！
赵二转身刚要去书房，沈玉兰拿着一叠刚送来的开销账单从门外走进来，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
望川，石子如这几天在赌场和舞厅里，把你给他的那五千大洋又造了个精光，刚才华懋饭店前台打来电话，说石子如明天晚上要在虹口边缘的一家日本料理店设宴回请盛四公子，还点名让咱们上海区派专车去接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