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上，睡了。”王瑷说，“累了，吃了药就睡了。”
信一嚼橙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很累？”他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那种累，”王瑷说，目光还停在电视上，但声音很认真，“是手术后正常的体力不足。毕竟是大手术，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你不用担心。”
信一没说话，把橙子吃完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往楼上走。
他走到龙卷风房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龙卷风侧躺在床上，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呼吸很均匀。
被子盖到胸口的位置，一只手搭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几个药瓶，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射雕英雄传》，第三册，书签夹在中间，大概看到一半就睡着了。
信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他下楼的时候，王瑷还在看电视。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干什么？”王瑷看了他一眼。
“看新闻啊，”信一说，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一个人看那么小声有什么意思。”
王瑷没理他，把目光转回电视上。
过了一会儿，信一忽然开口了。
“以后做饭的事，我来跟珍姐说就行。”
“嗯。”
“还有，大佬的药，我每天来分。你记性不好。”
“我记性哪里不好了？”
“上次你连自己钥匙放哪里都忘了。”
“……那是意外。”
“反正我来分。”
王瑷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
一个洗衣粉的广告，画面里一个师奶在阳台上晾衣服，笑得特别灿烂。
信一盯着那个广告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买条鱼回来，清蒸的那种。”
王瑷没说话。
“再买点排骨，煲汤。排骨煲淮山挺好的，对恢复好。”
“嗯。”
“还有，”信一顿了顿，“以后我在家不抽烟了，要抽去外面抽。”
王瑷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意外。
信一注意到她的目光，挑了一下眉毛：“干什么？”
“你那条万宝路才拆了两天。”
“拆了两天怎么了？拆了两天就不能不抽了？”
拆了两天就剩一包了！
王瑷没接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但信一看到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
拿到身份证那天，陈洛军在入境处门口站了很久。
父母是港岛人，他在港岛出生，不用花钱买身份证！
那张卡片不大，薄薄的一片，印着他的照片、名字和一个号码。
照片上的人表情有点僵，嘴角微微抿着，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真的站在这里，确认这张卡片是真的。
他把身份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还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出来。
走在街上，他第一次没有下意识地回头看有没有警察。
太阳很大，街道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身边驶过，报摊上的大字报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在路边买了一瓶维他奶，站在街边喝完，把空瓶还给了小贩。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任何一个普通市民。
他可以找一份正经工作了。不用再躲在城寨里搬货、送东西，不用再担心被查身份证时拿不出东西来。
但他还是回了城寨。
……
城寨的巷子还是老样子，窄、暗、弯弯绕绕，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滴。
空气里混着酱油、药材和潮湿墙灰的味道。
一个阿婆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手里的塑料风车呼呼转。
他穿过几条巷子，走过那熟悉的楼梯，推开门的时候，信一正靠在沙发上用一把小刀削木头，木屑掉了一地。
王瑷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和一杯奶茶，十二少也在，翘着腿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跟她说什么。
“回来了？”信一抬头看了他一眼，“身份证拿到了？”
“拿到了。”陈洛军说，声音不大。
“给我看看。”信一放下小刀和木头，伸出手。
陈洛军把身份证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信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吹了声口哨。
“行啊，陈洛军，港岛人了。”他把身份证递还给陈洛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走在路上不怕了吧？”
“不怕了。”
“那还回来干嘛？外面大把地方住，找个正经工作，租个正经房子——”信一的话没说完，被陈洛军打断了。
“我回来找龙哥。”
信一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往冰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
冰室里人不多，角落里几个老头在下棋，电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扇叶上的红绳飘来飘去。
柜台后面的收音机放着粤剧，女旦的嗓音尖细绵长，咿咿呀呀的。
龙卷风坐在靠里面的位置，正在看马经，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温水——他现在不喝茶了。
四仔说的，白水最好，茶水少喝，哪怕是补气的陈皮普洱。
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对肺部恢复有好处，熟普经过发酵后茶性温和，刺激性比生普小很多。
但是喝多了也不行！
他穿着一件灰色衬衣，黑色夹克外套，带着茶色眼镜，看着比同样年纪的人年轻有气度的多。
陈洛军过来，龙卷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拿到了？”
“拿到了。”
“那就好。”龙卷风把马经折起来放在桌上，端起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陈洛军站在桌子前面，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他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样子，腰板挺着，肩膀端平，像是天生就不会弯腰。
“能走了，”龙卷风说，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还回来干嘛？”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有试探，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现在有身份证了，哪里都能去，不必待在这里了。
陈洛军沉默了一会儿。
“龙哥，我想跟你。”
五个字，说得很用力。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直，直直地看着龙卷风，没有闪躲。
龙卷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旁边的信一走过来，一把搂住陈洛军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笑嘻嘻的。
信一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打理的精致有型，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整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