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什么事就非得做到底，王瑷说不用，他当没听见，已经迈步往楼里走了。
王瑷没办法，只得跟上去。
走到理发店门口，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地上铺了一片暖黄色的光。
信一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翘着腿，拿着一本杂志在看。
听到动静，他往门口方向看去，看了一眼，又收回去了，手里的杂志翻了一页。
“这么晚了才回来！”他说，语气不咸不淡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十二少倒是没在意，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客人椅上，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舒服得很。
“逛庙街去了。”十二少说，又想起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袋东西，“你吃了吗？给你带了鱼蛋。”
那袋鱼蛋在口袋里塞了一路，塑料袋皱巴巴的，咖喱汁都渗出来了，油乎乎的。
“不吃。”信一说，目光还钉在杂志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十二少倒是一点没觉出来，把那袋鱼蛋从桌上推过去，推到信一跟前：“凉了，你自己热热。”
“我说了不吃。”信一把杂志合上，终于抬起头来。
他先是看了十二少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然后又看了王瑷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很快就移开了，像是无意间扫到的。
王瑷头发还乱着，脸被晚风吹得有点发干，眼睛半眯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逛到这么晚？”信一问，语气淡淡的，低头把杂志卷成一个筒，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敲着。
“逛完又打了会儿球。”十二少说，两只手枕在脑后，晃着椅子。
“打球？”信一挑了挑眉，手里的杂志筒停了一下。
“台球。”十二少补充道，“庙街那边，露天的，摆了好几张台子。”
信一“哦”了一声，声音拖得有点长。
他把杂志筒放下，站起来，伸手把那袋皱巴巴的鱼蛋拿起来，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的门被拉开，“咔嗒”一声，接着是按钮按下去的“滴”声，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
王瑷听见那些声音，忍不住看了十二少一眼。
十二少正冲她挤眼睛，嘴角往上翘着，压低声音说：“你看，嘴上说不吃，身体很诚实。”
他说话的时候那股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好像自己赢了什么似的。
王瑷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
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逛了一天，鞋面上沾了一层灰。
“我先上去了。”王瑷说。
“等一下。”十二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个电子表，黑色的，表盘小小的。
“给你，差点忘了。”十二少说。
王瑷看了看那个表，又看了看十二少：“多少钱？我给你。”
“给什么给？”十二少把表塞到她手里，“十几块钱的东西，你跟我客气什么？”
王瑷握着那个表，想了想，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快上去睡吧。”十二少打了个哈欠，“我也困了。”
王瑷转身要走，信一端着那碗热好的鱼蛋从后面出来了，用竹签戳了一颗塞进嘴里。
“我送她上去。”信一说，嘴里嚼着鱼蛋，声音含混。
十二少愣了一下：“就楼上——”
“我知道。”信一看都没看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十二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王瑷看了看信一，信一冲她抬了抬下巴：“走吧。”
两人上了楼。
楼梯窄，灯也暗，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响。
信一走在前面，王瑷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拐角的时候，信一忽然停下来。
王瑷差点撞上他后背。
“怎么了？”王瑷问。
信一转过身，靠在墙上，楼道里的灯照着他半边脸。
他看了王瑷一会儿，说：“十二那个人，没什么心眼。”
王瑷没说话。
“他对谁都热情，”信一又戳了一颗鱼蛋吃了，“特别是朋友。”
王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
信一看着她的笑，顿了一下，别过脸去，继续往上走。
……
龙卷风离开的第十天，城寨的日子还是一样过。
天后庙的香火照常烧，四婶的麻将桌照常转，后巷的排水沟照常堵。
信一把城寨守得很好，好到十二座楼梯每天有人扫，三不管地带没人敢闹事，连街市口的垃圾都有人准时收。
可越是这样，底下的人越觉得不对劲——信一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天。
龙卷风去佛山之前只撂下一句话：“我去几天就回。”语气跟去街市买斤叉烧差不多轻巧。
可那是内地，隔着海隔着界，电话打不通，电报不知往哪发，连个口信都托不回来。
头几天信一还沉得住气，叼着烟跟人说“大佬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岔子”。
到了第五天，烟就没离过嘴。
第七天，开始踢凳子。到了第十天，整个城寨都知道——信一哥的尾巴被踩了，谁碰谁倒霉。
手底下的小弟个个修炼出了求生本能。
远远看见信一拐过巷口，能绕道的绕道，能躲进裁缝铺的躲进裁缝铺，实在躲不过的，就缩着脖子挨完那几句训斥，灰溜溜地走人，心里默念“大佬你快回来”。
王瑷坐在冰室里吃早餐，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皮蛋瘦肉粥端上来还冒着热气，粥底绵得能照见人影，皮蛋碎得像墨玉，瘦肉撕成细丝，撒了把葱花，浇几滴麻油。
旁边配一根油条，炸得金黄酥脆，搁在竹篮里垫着油纸。
她舀一勺粥，吹两下，送进嘴里，眯起眼睛。
再夹起油条咬一口，“咔嚓”一声，碎渣掉在粥里。
珍姐躲在后厨擦灶台，擦了三遍，又把酱油瓶醋瓶摆得整整齐齐，轻易不到前面来。
她跟送菜的阿强说过：“信一那张脸拉得比城寨的巷子还长，我出去招他眼做什么。”
阿强说珍姐你躲着点好，昨儿个波仔收保护费晚了半天，被信一哥从街头骂到街尾。
珍姐摇摇头，把第四遍擦好的灶台又擦了一遍。
“小瑷。”信一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王瑷不用抬头都知道他是怎么走来的——叉着腰，步子又快又重，像踩着火炭。
冰室的塑料门帘被他掀开，啪嗒啪嗒打在门框上，半天没停稳。
信一站到她桌前，挡住大半光线。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比平时乱，下巴上冒出点青茬，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