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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八百铁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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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十年三月初。混同江以北。金帐。

江面的冰还没化。混同江的冰期从十月到次年四月——不是整四个月,是五个月出头。三月初的冰面已经不硬了——中午太阳晒两个时辰,冰面表层化出一层水膜,水膜薄到能映出天光,人踩上去水膜从鞋底挤出来,冰面还在,但踩下去脚感是软的。早晚重新冻上——晚上冻上以后冰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新冰——新冰是无色的,看不见,踩上去有脆响。

韩老四在铁坊门口站了半柱香。铁坊是金帐大营西北角的一座半露天棚——棚顶是桦树皮和干草,四面墙只有两面完整,另外两面是皮的,皮是牛皮,钉在木柱上当墙用。铁坊里有八个铁匠炉——八个炉全燃着,炉火从皮墙上的缝隙里漏出来,漏在混同江的雪地上——三月的雪已经不白了,是灰的,灰是因为铁坊的烟灰飘落在雪面上,这里的风吹不散烟灰——风太干,烟灰太轻,风从烟灰下面穿过去,烟灰不动。

韩老四在这里待了一整个冬天。

去年十月十八,他在金帐铁坊墙上用炭笔写的那行字还在——十月十八起——四百四十七甲重修——垫片十七。字在皮墙上——皮墙是牛皮的,炭笔写在牛皮上划不进去,只能浮在表面,浮了快五个月,字迹淡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擦淡的,是牛皮本身的油脂在冬天缓慢渗出,把炭粉顶开了,字从黑变灰。

但数字已经作废了。

四百四十七套甲胄——这个数字是去年十月的。到宣和十年二月,韩老四实际重修的甲胄是四百四十七套——但这不是最终数。因为宗望从女真各部征调了新的铁甲——不是新造的,是各部老铁浮屠甲胄,辽国覆灭时女真各部缴获了散落各处的辽军旧储冷锻铁甲片,这些甲片堆在各部族的仓库里没人管——宗望在宣和九年十一月派人去收了,收了三百余片,加上原来残损的铁浮屠甲胄碎片,交到韩老四手上合计约五百余套甲的料。

韩老四修的甲胄——环形垫片方案——每套甲加垫片十七枚。十七枚垫片的形状和大小都不一样——肩甲垫片最大,马胸甲垫片最厚,铆钉附近的垫片最小。垫片的锻打在他手上已经重复了上万次——不是同样的锻打重复一万次,是每一枚垫片的圆度都不一样,因为每一片旧甲的铆钉孔裂纹都不一样,裂纹的方向决定了垫片的受振动方向,受振动方向决定了垫片的厚度分布。韩老四不做统一垫片——他每片旧甲先目测裂纹走向,再决定垫片的厚薄。

二月十七,最后一套甲修完。

修完那天韩老四没有停下来休息。他把最后一套甲推到铁坊外面的马架上——马架是木头的,人形,比真人高一头,甲胄套上去以后需要看整体受力——不是看美不美观,是看每一片甲的搭接角度能不能挡住从正面刺来的矛头。他绕着马架走了三圈,每一圈都用手按甲的搭接处——按下去有没有缝隙、缝隙多大、缝隙方向朝哪。第三圈走完,他在马架的右肩处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备用的环形垫片——不是要加,是比。他把垫片按在右肩甲的上缘——垫片贴着甲片,甲片贴着皮衬,垫片的边缘和甲片的边缘在透过来的炉火光里形成一条细缝——细缝的宽度不到半分,肉眼几乎看不见。韩老四把垫片收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朝铁坊里的八个炉看了一眼——炉火正旺。

甲修完了。但铁浮屠还没定。

三月,宗望从女真各部征调的新兵和战马陆续抵达混同江金帐。新兵来源分三类:女真老骑兵补充两百——不是新兵,是老兵,女真老骑兵大多参加过金辽大战,其中不少在倒塌岭见过宋军的炮火,他们不怕马蹄下的护沟——因为没见过,但他们对炮声有经验,炮声一响他们第一反应不是躲——是压低身子贴马颈,这个动作能减少被霰弹击中的面积。契丹降兵选三百——辽国灭亡后投降的契丹骑兵,契丹人,身材比女真人高,肩宽比女真人宽,马术不差,纪律不如女真老兵。汉军新征一百——燕山以北的汉人,被金军控制的燕云十六州征调的,他们的骑术最差,但人数凑了整——宗望要的是八百骑,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加上宣和九年白草滩之战后存活的一百九十七骑,合计八百骑。八百骑,在宋军看来不多——宋军在燕山防线有六十二尊炮和八千守军。但在女真这个人口基数上,八百铁浮屠已经接近极限——女真各部青壮年男丁加起来约五万,铁浮屠占比约二十分之一,加上常规轻骑和步兵,女真几乎所有的成年男人都被动员了。

韩老四在甲胄重修完成后的任务是逐一调甲。

调甲不是在铁坊里做——是在马架上做。新来的八百骑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真人和契丹人身高肩宽不同。女真人,平均身高中等,肩宽偏窄,甲胄要调紧——太松了跑起来甲片互相拍打,噪音大,消耗体力。契丹人,平均身高偏高,肩宽偏宽,甲胄要放宽——太紧了勒腋下,勒久了骑士的手抬不起来,抬不起手就拿不住矛。韩老四调甲的方式不是量尺寸——他用眼睛看。骑士穿上甲胄,他让骑士做四个动作:抬左臂、抬右臂、弯腰、后仰。四个动作做完,他看甲片和甲片之间的间隙——间隙均匀的,不用调;间隙有大有小的,他在小的地方用锤子把甲片往外敲半分,在大的地方在甲片里面加一层毡垫。

两周,调了八百套。

八百骑的新铁浮屠,马的配置不统一。女真老骑兵骑的是女真本地马——矮,耐力好,不怕冷,短距离冲刺不如契丹马。契丹降兵骑的是契丹马——高,腿长,爆发力好,一百步加速比女真马快一成。宗望把这两类马分开编队——女真马编为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契丹马编为第三梯队。不是歧视——是战术: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负责吸引炮火(女真马矮,炮火覆盖的正面投影面积小),第三梯队负责翻墙(契丹马高,翻墙的时候马头能越过墙顶)。

宗望从二月开始训练新战术。新战术的核心是梯队冲锋——铁浮屠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一百骑,任务:冲到护沟前诱使炮火开火,不在沟前停留,冲到沟边立刻左右分开绕回——这一波要快,快到炮手来不及重新装填瞄准。第二梯队,三百骑,任务:等第一梯队诱出炮火后、炮手装填间隔期冲到护沟前,搭云梯。云梯是去年冬天新做的——金帐木匠按宗望的要求做了六十具云梯,云梯的高度是一丈二尺——因为何大勇的石墙加高到了一丈,云梯必须比墙高一截才能搭上去,一丈二的云梯搭上一丈的墙,搭接角度左右莫四十度,人在云梯上爬四十度的坡,速度上下每息三阶。第三梯队,四百骑,任务:等云梯搭好后弃马步行上梯,翻过石墙——这一波是全铁浮屠的核心,上了墙就是白刃战,白刃战女真人不怵。

三月十五,吴乞买来检阅。

金主从金帐出发,骑了一头青骢马。青骢马是辽国皇室马厩里俘获的,毛色青灰相间,在雪地上跑起来不显眼。吴乞买身后跟着娄室、宗翰、完颜宗辅、完颜希尹——都是跟随阿骨打起兵的老将。他们到混同江边的时候,八百铁浮屠已经列好阵了。

列阵的阵型是四列,每列二百骑。四列排开,从混同江北岸一直延伸到铁坊门口。第一列是女真老骑兵——老骑兵的甲胄上铁锈颜色深,不是新锈,是旧锈稳定后的暗棕,暗到接近混同江冬天的泥土色。第二列是女真新补兵——新补兵的马甲是韩老四用旧甲碎片重组的,甲片大小不一,大的有海碗大,小的有拳头大,拼在一起像一张金属补丁被。第三列是契丹降兵——契丹人的甲胄肩部宽了半寸,站在一起能看出来比前两排高一头。第四列是汉军新征——汉军的骑术队列最差,站得不够齐,宗望在队列前骑马走了一遍,用马鞭指了三个位置——三个汉军把马头摆正了。

吴乞买在阵前勒马。他看了一整遍——不是走马观花,他从左走到右,每一列都看了。走到第二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第二列前排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真骑手,他的马嚼子是新的,皮件还没磨褪色,嚼子上的铜环在阳光下反光。吴乞买看了这匹马一眼,没说话,拨马走了。

看完后,宗望出列,拨马到吴乞买身边。两人在江边说话。宗望先说了甲胄重修的情况——四百四十七套完成,环形垫片方案全部实施,铆钉孔不再开裂。然后说了新兵来源——女真补两百、契丹三百、汉军一百。然后说了梯队冲锋战术——第一梯队诱炮火、第二梯队搭云梯、第三梯队翻墙。

吴乞买听完,问了一个问题。问的不是甲胄、兵源、战术——问的是时间。吴乞买说:今年秋分——你再走一趟燕山。

宗望没有立刻点头。他看了一眼江对面——混同江南岸是雪地,三月的雪地已经没多少雪了,露出泥土的暗褐色。他看了一息,然后说:江冰什么时候开。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问天气——是问兵马渡江的时间。女真人的传统是等混同江冰化之后才能动兵,因为冰化后才能走水路,陆路的辎重太重,铁浮屠的马甲每匹马负重超过三百斤,走陆路一天走两百里,从混同江到燕山两千里,走十天马累瘦,瘦了马甲就松,松了冲锋的时候甲片会拍打马腹把马激怒。走陆路快但损马。走水路慢但保马。宗望的问是——他想走水路。

吴乞买没有直接回答。他拨马,往铁坊方向走。

铁坊门口,韩老四站在那里。他从检阅开始就站在门口——不是没资格去江边,是他不想去。他想的是:八百套甲他调了两周,调完了,如果今年秋分还要打——甲还要修。他手里攥着三枚环形垫片——是今天调最后一套甲时剩下的备用垫片。垫片在手里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热到边缘的铁锈开始蹭到他的指腹。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铁锈——不是今天磨的,是这五个月攒的,铁锈嵌在指甲缝的角质层里,用皂角洗不干净,用竹签挑不干净,只能等指甲长,长出来剪掉,铁锈就跟着掉了。

吴乞买骑马到铁坊门口。他看了看韩老四,又看了看铁坊屋顶上被炉烟熏黑的桦树皮。桦树皮被熏了一冬天,从白色变成棕色,又从棕色变成黑色——黑色的不是炭,是铁坊八个炉里飞出来的铁灰和木炭混在一起,在桦树皮上闷了五个月,闷成一层硬壳。

吴乞买没跟韩老四说话。他拨马回了金帐。

八百铁浮屠在混同江边列阵了左右一个时辰。太阳从东南升到正中,把铁甲上的铆钉照得反光——不是整片甲反光,是铆钉的反光。每一枚铆钉凸出甲面左右半分,在阳光直射的时候形成一个极亮的小光点。八百骑每骑甲胄上上下莫有一百二十枚铆钉——八百骑就是九万多枚铆钉——九万多枚铆钉在太阳下同时反光,整个混同江北岸像铺了一层碎镜片。老骑兵的马甲上铆钉是旧的——旧铆钉表面有一层铁锈膜,不反光。新兵的铆钉是韩老四新打的——反光。

检阅结束的时候是午时正。宗望下令解散——八百骑各自调头回营。马蹄踏在江边的冻土上——冻土表层化了,底下还硬着,马的铁掌踩上去是两层感:底层冰凉,踩出回音,表层是泥,踩下又拔出的时候有的拔吸声。八百匹马同时踩出这种声音,从混同江北岸传到南岸,从南岸传到雪原尽头的杨树林,从杨树林弹回来是闷响——因为距离太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出是马蹄声了,只听到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声——嗡嗡嗡嗡——像铁坊里八个炉同时被锤子敲了一下。

韩老四站在铁坊门口,看完全军列阵到解散。他手里的那三枚环形垫片一直没有放回工具袋。他的右手拇指贴着最下面那枚垫片的圆边,食指贴着最上面那枚垫片的内孔——他的手指是老铁匠的手指,指节粗大,关节处被锻打的震动和后坐力磨出了厚茧,茧是黄色的,不是老茧——是新茧盖在旧茧上面,新旧交替。环形垫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垫片的温度从手心热变到和室外气温一样——三月的混同江气温左右在零度上下,正午的时候略高一点,左右五度。五度不冷——但有风。混同江从北往南吹灌下来的风,风夹着江面上残余的冰屑——冰屑是碎冰,碎到肉眼只能看到白点。

他呼了一口气。白气从他嘴里出来,在铁坊外面的冷空气里迅速变细、变淡、消散。但有一部分白气没有消散——因为他是看着手掌心呼气的。白气从嘴唇间出来,经过门牙,贴着手掌的皮肤,被手掌的热量反弹回来,反弹回来的白气罩在环形垫片上,在铁面上凝成一层白霜。霜不厚,薄薄一层,恰好盖住垫片表面的铁锈色。环形垫片本来是铁色的,盖上霜后变成白色——白色上隐着环形垫片边缘凹凸不平的锻打痕迹。

然后霜化了。不是气温高了——是韩老四的手掌温度把垫片重新焐热了。霜化成极小的水珠,水珠嵌在垫片的锻打纹路里——纹路是横向的,水珠顺着纹路滚,从垫片的孔边滚到外沿,滚的时候带走了一小粒嵌在纹路里五个月的铁屑。

韩老四把三枚垫片放进工具袋。工具袋里原来有十四枚垫片——都是在调甲最后一天从新甲上拆下来的旧垫片,旧垫片的孔边有磨损,磨损处已经看不到锻打的原始纹路了。他把三枚新垫片放进工具袋,袋口用皮绳系紧。

他转身走回铁坊。铁坊里的炉火已经烧掉了上午最后一炉炭——火苗矮了一截,从铁坊的皮墙缝隙看出去,能看到混同江的冰面。冰面,正午的太阳照在上面,冰面反射回来的光透过皮墙缝隙射进铁坊,在韩老四的背上投了一条竖细的光线。

他在光线里走进去,走到铁坊最深处的铁匠炉前,蹲下,从地上的废料堆里捡起一块废弃的甲片——甲片是调甲时从契丹人甲胄上换下来的,甲片的铆钉孔裂开了,裂开的形状不是一条直线,是两条裂纹,从铆钉孔向外呈V字形分开。他把这块甲片举到炉火前看——裂纹是旧的,裂纹里面已经氧化了,氧化的颜色是暗棕,不是红锈——暗棕是铁在和空气接触了数年后形成的稳定氧化层,不会继续扩大。铆钉孔裂了——但旧伤,是宣和八年燕山大战时震裂的旧伤,旧伤在他调甲的时候没发现,因为他调甲全靠目测裂纹走向,这处V形裂纹原甲的铆钉刚好盖住裂口,从外面看不出来。

现在看出来了。

他把甲片放在炉台上。炉台上的铁灰堆了一层——不是今天的,是冬天的,一整个冬天的铁屑和炉灰在炉台上积了前后两寸厚。他把甲片竖着插进铁灰里——甲片插进去只露一个角,像一个简陋的墓碑。他在铁灰前蹲了一会儿,从工具袋里摸出最后那三枚环形垫片——三枚垫片都是新的,还没上过马甲。他把三枚垫片放在插铁甲片的铁灰旁边,依次排开——三枚排成一排,环形垫片在暗棕的铁灰上显得很小。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铁灰。走出铁坊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忽然变亮了——不是太阳突然变大,是他刚从暗处走出来,眼睛还没适应。他眯了一下眼——眯眼的时候,他看到混同江的冰面上有一个小黑点——黑点是一只乌鸦,乌鸦站在冰面上啄什么——可能是冻死的鱼,可能是别的什么。乌鸦在冰面上站了估计两息,飞走了。

三月的混同江,还在结冰。冰面下的水在流——不是肉眼能看到的水流,是从冰面偶尔的裂缝里冒出的水汽,水汽是淡的,淡到只能靠光线的折射才能发现——从铁坊门口看过去,冰面是平的,平到看不见水汽,但韩老四在铁坊待了一个冬天,他知道冰面下还有水。

他把手插进皮袄的口袋里。皮袄是去年冬天在金帐铁坊时发的——不是格物院的棉布,是女真人的羊皮袄,毛朝里,皮朝外,不防雨——混同江不下雨,只下雪。皮袄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十七枚环形垫片中最小的一枚——不是剩下的,是被他私留下来的,这枚垫片是从第一套重修的甲胄上试装的,装了又拆、拆了又装,铆钉孔边磨出了凹痕,凹痕深到能卡住指甲。另一样是一小块铁力木碎片——是宣和九年元月从幽州铁匠铺的桌腿缝里撬出来的还是无意中夹带出来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但他每次手伸进口袋都能摸到木碎片的棱,棱已经磨圆了。

他站在铁坊门口,看八百铁浮屠的骑队散尽。太阳西斜——从正午到下午,太阳在混同江北岸的雪原上移动的角度左右四十五度。雪原上,八百骑踏过的马蹄印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北面的营地——蹄印不是一条直线,是散的,散在不同深度——浅的是马蹄轻踩,深的是负重甲的马停顿和盘桓过。等天黑,新雪覆上来,蹄印就不见了——宣和十年的雪,已经在融了。

但雪融的速度比宗望预期的快。训练收兵后的第二天——宣和十年二月初十——混同江冰面出现了第一道可测裂缝。韩老四用铁砧的尺量了:裂缝宽左右一分,深不见底。一分宽的裂缝不能走马——铁浮屠的负重甲骑踩上去,冰面会从裂缝处整块断裂。宗望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看训练记录,他把羊皮卷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道算式:「冰裂→不可渡→铁浮屠南下推迟→四月全甲完成后→等冰化。」等了三天,冰面裂缝从一道变成四道。四道裂缝之间的间距分别是二十步、三十五步、十八步——不是均匀分布,是冰下水流的暗涌位置不均匀导致的。韩老四蹲在冰面上看了很久——不是在研究冰,是在研究时间。冰裂延长了铁浮屠的集结时间,也就延长了他在金帐停留的日子。但他没有高兴——因为冰裂延迟的不只是铁浮屠南下,也延迟了他回幽州。两样东西在时间轴上反向运动:铁浮屠晚南下一天,韩老四晚回家一天。晚回家的每一天,他女人缝的那个皮围裙补丁就多等一天。补丁已经缝了三个,第四个还没动手——因为他在金帐,不在幽州。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八百铁浮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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