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铁蛋翻完案头堆积如山的乡政署辖地民情文书，指尖轻轻叩了叩泛黄纸卷，将簿册推至案角，扬声朝外廊等候的办事吏员吩咐：“所有人尽数入内议事。”
数十名统管各里的童生理事闻声鱼贯踏入厅堂，整齐躬身长揖：“见过程里正。”
“诸位不必多礼。”程铁蛋端起粗陶凉茶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各县户籍、田亩、徭役划分，县衙早已下发定案，诸位只管守住分内差事。若是所辖里坊生出乱子，按大赵律法连坐追责，莫要连累同署同僚一同受罚。我知晓这份差事辛苦，可乱世律法森严，还望诸位同心协力，替县府安稳治理地方。”
一众理事齐齐俯首：“我等谨记程学士教诲，绝不敢懈怠公务。”
“既如此，各自返回辖区办事。”
众人依次行礼退去，厅堂之内只剩程铁蛋一人。他独坐木案前，望着窗外萧瑟秋景暗自思忖：如今蜜云县诸事刚步入正轨，可要彻底改变这片土地底层百姓求生艰难的现状，前路依旧漫无边际。
心念一转，他想起远在北海孤岛的程国本土。
这些年程国新生儿逐年激增，源源不断纯粹温和的万民生机涌入他随身的帝皇珠，内里积蓄的皇气缓慢充盈。如今程国百万子民，家家户户皆一夫一妻，每年新诞孩童足有三十余万。可这般增长速度，放在整片乱世大陆依旧杯水车薪。
程国子民自修习炼皮心法、知晓延寿之道后，大多夫妻诞下一儿一女便不再生育。人人都盼着安稳修行、安享绵长寿元，不愿被多子女拖累。程铁蛋虽身为一国之主，手握举国权柄，却不愿以强权逼迫子民生养，他定下新规：但凡夫妻养育五子及以上，日后分配田地、气血丹、修行资源皆有额外厚赏，以实实在在的好处引导百姓繁育后代，稳步提升本国人口根基。
院中静悄悄的，无繁杂事务缠身，难得清闲。他心底也曾闪过念头，想像世间闲散文人一般去往酒楼茶肆消遣，可蜜云县历经战乱残破不堪，连一处像样的酒肆都寻不到，更不必说花魁宴饮、以诗会友这类风雅玩乐之地。
论眼下身份，他不过是大赵底层乡吏，等同于一方村镇管事，能往来结交的上限仅有乡正一级官员。乱世阶级壁垒森严，各世家、宗门眼线遍布全城，与人交谈行事需步步谨慎，稍有疏漏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引来无穷祸端。
待到暮色将近、临近饭点，程铁蛋起身离开乡政署，缓步踏向自家小院。这片天地绝非前世地球那般言论宽松，街巷、墙头、树梢处处潜藏各方探子，若是真有烟花酒巷，监视之人只会更加密集。别处繁华州县或许尚有风雅场所，蜜云县却是一片死寂，只剩挣扎求生的黎民。
行至院门外，他抬手轻叩木门。
木门很快从内拉开，为首的韩青月带着韩青竹、韩青霞、韩青玉三姐妹迎了出来，身后还立着沈悦娥、秦菱、秦悦、胡婉婉一众女子，皆是他蛰伏蜜云县后纳下的妻室，整整二十人，扎根本地收拢民心，长久伴他在此蛰伏。
韩青月眉眼藏着几分忧色，屈膝行礼：“夫君公务可算忙完了，饭菜早已温在灶上，就等您归来。”
踏入院落，二十名女子齐齐躬身问安，木桌上荤素简餐摆放整齐。简单净手后，程铁蛋坐于主位，众妻环绕两侧安静陪侍。
饭桌上无人嬉闹，街巷里隐约飘来的压抑哭啼，扰得满院人心头沉甸甸的。
晚饭毕，婢女收走碗碟，程铁蛋独自走到院中踱步散心，韩青月与农户出身的沈悦娥紧随身侧相伴。并非他刻意疏离妻室温存，只是墙外探子日夜窥伺，一言一行皆会被记录上报，过多亲密举止恐惹各方势力揣测，暴露自身藏于暗处的底蕴。
好在暗中布下的九星商盟护卫皆是顶尖好手，数次与各方探子暗中交锋后，各大势力皆对商盟忌惮三分，就连大赵皇室，也刻意放下身段交好商盟主事。此前远在北海的皇后杨春桃递上奏疏，申请在大赵全境修建新式学府，教化底层百姓，如今已获赵皇沈立亲笔批准。
唯有扭转大赵百姓根深蒂固的旧有思想，他长线渗透、改良乱世旧制的谋划才能稳步推进。可千百年固化的人心难以撼动，教化之路道阻且长，不知要耗费多少岁月。所幸他早于海外北海孤岛建立完整程国班底，杨春桃带着杨秋菊、杨夏荷两位妹妹留守本土监国，举国民生、军备、丹药工坊全由三人统筹，不必凡事都要他亲力亲为，否则单单教化一事，便足以将他拖垮。
韩青月陪他站在秋风里，轻声开口：“昨日跨海商船送来春桃皇后亲笔信函，海岛开荒、生育嘉奖、炼皮学堂诸事，她与两位妹妹打理得井井有条，国内百姓人人有田、人人可修行，从无骨肉分离征兵之苦。”
程铁蛋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嘴上语气却平淡克制，一半说给身边妻室，一半传给暗处潜伏的探子：“有她们三人守住后方根基，我才能安心在此蛰伏布局。”
院中踱步半晌，众妻服侍他洗漱安寝，一夜无话。
次日天光微亮，程铁蛋简单用过早食，只身前往乡政署。家中内院大小琐事尽数交由韩青月统筹打理，她们定期向苏管家报备县城各方动静，程铁蛋从不多过问细碎家务。两千名潜伏蜜云县的程国羽林卫日夜巡查全城，街巷风吹草动皆逃不过他的耳目。
羽林卫人人修习完整炼皮境功法，肉身强度碾压这片大陆武宗九重本土武者，本地任何势力都无力与之抗衡。只是程铁蛋始终恪守本心，绝不愿以武力强行征服大赵。前世地球无数王朝兴衰覆灭，早已让他看透真相：靠杀戮打下的江山，只能换来百姓表面臣服，心底满是怨恨，迟早分崩离析。
他心中早已定下底线：寻常百姓皆是乱世裹挟的可怜人，不可随意屠戮；死守腐朽旧制、残害底层的顽固豪强，统一关押送入新式学府教化；穷凶极恶、滥杀无辜之辈，唯有斩刑以安民心。
刚踏入乡政署大堂，便见所有理事、吏员神色凝重，人人步履匆忙，一股压抑到窒息的不安弥漫整座厅堂。程铁蛋心底微微一沉，预感祸事将至。
众人齐聚议事大堂落座，乡正林青拿起桌上朝廷加急公文，面色沉肃开口：“昨日州府传下圣旨，南方诸国于边境屯兵数千万，战火一触即发；朝廷又恐北方草原部落趁虚南下扣关，下令各州各县紧急征兵。如今涵州边境守军不足五千万，一旦草原铁骑突袭，根本无力抵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手足无措的吏员，抛出最残酷的政令：“本次各县按户籍抽丁，蜜云县在册百姓不足百万，需征调二十万青壮，等于抽走全县两成男丁。”
程铁蛋静静端坐，心底满是无奈。征兵统筹不归里正管辖，他仅需登记造册、留存文书记录即可。
“诸位速速分头传令，办好此事皆有朝廷赏钱，延误者重罚！”刑管事起身离去，分派人手按照户籍名册传唤适龄男丁，统一送往县衙集结，再由官军押送奔赴千里之外的边境战场。
征兵政令传遍街巷，整座县城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间再无往日零星烟火笑语。生在大赵底层，百姓全无半分反抗余地，只能被动听从官府安排。奔赴前线的新兵，带队之人尽数出自各地世家宗门子弟，真正冲在刀箭之前、填沟壑的，永远是无依无靠的平民青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