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的秋风席卷辽阔旷野,枯黄野草被凛冽寒风压伏在地。
刘虎和石锋带着一百多名满身疲惫的贴身亲骑日夜赶路,战马长时间疾驰,蹄掌磨破开裂。历经四?五天长途奔袭,一行人终于踏入瑜州府地界。
一路颠簸之下,石锋左臂的旧伤反复渗血,外层布条浸透暗红血迹。旷野一战自己轻率出城决战,一万精锐侯府骑兵折损惨重,大量士兵埋骨黄沙,双林县沦陷,无数百姓落入天狼掌控之中。每当想起这件事,一股浓烈的愧疚便缠绕在他心头。进城之后二人顾不上休整洗漱,立刻前往侯府拜见万枫。
安远侯府大堂之内,万枫身着紫边武将劲装,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外人皆知他隶属于征北王陆胜一派,平州府安北侯沈飞白背靠征安王窦呼远,两大派系常年互相较劲。只有上层圈子清楚一件紧要秘事:仅仅数月之前,万枫独子突然遇害,几乎同一时段,沈飞白的孩儿也离奇身亡。
二人各自查到的线索全部指向对方。短短这几个月里,暗地里的较量从来没有停下。沈飞白不断派出死士,袭杀万枫麾下心腹将领、旁系亲人;万枫也针锋相对,派人针对沈飞白的心腹与其族人下手。朝堂之中明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两边的人马死伤不少。倘若不是塔木垛带领天狼大军大举入侵大赵边疆,二人依旧会没完没了地互相暗算,根本不会有半分收手的念头。
听完刘虎把双林县陷落的经过娓娓道来,塔木垛驱使百姓和降兵充当攻城炮灰,破城之后肆意屠戮城内子民,逼迫被俘将士编入仆从先锋营,调转刀锋攻打同族城池。万枫猛地攥紧腰间佩剑,指节泛白,一拳重重砸在实木案几之上,桌上青铜茶杯剧烈晃动,茶水泼洒在桌面。
“塔木垛心肠歹毒,欺我大赵边疆无人!”万枫压低嗓音,眼底翻涌着怒火。外敌压境,暂时压下了他心底针对沈飞白的滔天恨意,可杀子的仇一刻都不曾淡化。
石锋向前一步躬身行礼,满脸羞愧:“侯爷,末将盲目自大轻敌,葬送一万精锐骑兵,犯下大错。末将任凭侯爷惩处,往后开战我甘愿冲在最前面,以性命弥补过失。”
刘虎在一旁神色凝重地补充:“侯爷,现在局势非常棘手。被逼投降的将士被迫攻打故土,开战之后咱们的士兵看着同乡厮杀,军心很容易被动摇。”
短暂发泄过后,万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追究败将于事无补,整军备战才是重中之重。依据他定下的九品武官体系,他有条不紊下达一道道军令。
“我麾下五千亲卫重骑,带队之人皆是六品以上武官,士兵常年戍守边境,都是久经厮杀的精锐,这是我压箱底的底牌。再收拢瑜州府下辖各处零散骑兵,凑齐一万五千重骑兵驻守城外要道。另外从双林县和周边县城逃难过来的溃兵将近三十万人,分批派到城墙各处,加高城墙,囤积礌石、火油、箭矢,严防天狼大军进攻。”
一众将领齐齐抱拳领命。
这时副将程江跨步上前,脸上带着恳切之色。
程江身为万枫的心腹,高层圈子里面的风声他有所耳闻,清楚两位侯爷的孩子遇害才过去短短数月,二人最近一直在暗中互相报复。可在他的观念里,家国存亡永远凌驾于私人恩怨之上。他心里抱着一丝侥幸:就算二人矛盾极深,如今天狼大军兵临边境,沈飞白碍于朝廷众臣非议以及边境大局,多多少少会抽调一部分兵力做做样子,绝不会明目张胆坐视瑜州府彻底覆灭。
他躬身劝说:“侯爷,单凭咱们瑜州府的兵力,长久抵挡天狼大军难度极大。平州府紧邻凉州,沈飞白手握重兵。虽说二位侯爷前不久痛失子嗣,暗中摩擦不断,可外敌当前,不妨暂时放下旧怨派人前去求援。只要平州府出兵支援,咱们抵挡敌军胜算会大增。”
万枫抬眼看向程江,眼底带着深深的失望。他心里看得远比程江透彻,两层现实摆在眼前。
其一,爱子离世不过数月,这份痛还牢牢扎在两人心底,这段时日双方接连派人刺杀对方手下亲信,仇恨越积越深。沈飞白打心底盼着我这边被天狼重创;
其二,沈飞白隶属于征安王窦呼远,如果沈飞白借着派兵支援的机会插手瑜州府内部事务,战后沈飞白就会借机分割瑜州府地盘,那便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你看得太过浅显。”万枫语气沉重,“孩儿离世不过数月,这段时日我们彼此派人暗算对方手下,仇恨越积越深。沈飞白打心底盼着我惨败。就算他碍于朝堂面子派出少量人马,最后只会借机蚕食瑜州府。现在向他求援,就是与虎谋皮!外敌没来之前,我们还在互相算计,怎么指望他真心帮我?”
程江依旧不肯退让,执拗说道:“侯爷不能因为私人恩怨置数十万百姓生死不顾!”
属下当众反驳自己的判断,看不清深层利害,万枫怒火升腾:“程江不顾当下实情,妄议主帅决策,拖出去重打五十军杖,这件事往后不许再提!”
两侧侍卫立刻上前,把满心不甘的程江带出去行刑。板子击打皮肉的闷响传来,在场其余将领全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所有人此刻才彻底明白,侯爷拒绝求援并不是意气用事。
安排完内部事宜,万枫提笔写下两份急报。派出八百里加急信使,一份送往皇城,将天狼入侵、双林县失守的消息禀报朝廷;另一份送往琼州府,向征北王陆胜求援。但是他心里清楚琼州路途遥远,援兵短时间之内根本赶不过来,接下来只能依靠自己麾下将士死守城池。哪怕战后还要继续和沈飞白厮杀,眼下必须先扛过天狼这一关。
与此同时,平州府安北侯府书房。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将屋子衬得格外安静。一名黑衣密探双膝跪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低头恭谨回禀:“侯爷,塔木垛麾下天狼大军已经团团围困瑜州府,万枫如今困于孤城之内,进退维谷。”
沈飞白慵懒地靠在宽大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听完情报之后淡淡挥手:“你退下去。”
密探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出书房并关好房门。偌大房间只剩沈飞白一人,方才脸上刻意维持的端庄从容瞬间褪去,一抹阴冷的笑意浮现在他嘴角,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戾气。
“尽情厮杀吧。万枫,困守瑜州孤城,这就是你的报应。”他压低声音,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若是你死在天狼人的手里,我便亲率大军进驻瑜州府,屠尽你的族人,为我惨死孩儿,还有这段时日接连遇害的一众亲信讨回公道。”
在旁人眼中,身为一方诸侯,他理当顾念边疆大局,出兵驰援瑜州府。可丧子之痛、属下接连遇刺的怨恨早就压过家国大义。他打定主意按兵不动,对外借口凉州边境同样紧绷、兵力不足搪塞朝廷。他安心坐在此处冷眼旁观,等着天狼和万枫拼得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另一边,远在青河县白杨村青云岭神宫,是另外一番光景。
群山幽深偏僻,在外人眼中这里荒草丛生,野兽横行,是一处被朝廷遗忘的蛮荒死地,没有人知道深山深处藏着程铁蛋建立的神宫。
程铁蛋有着自己独有的炼皮、洗血、筑骨修炼体系。此刻他待在炼丹密室之中,浓郁药香弥漫全屋。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陆续传回外界情报:双林县陷落、塔木垛大军压境,还有万枫与沈飞白因为孩子被害,短短数月之内互相派遣杀手报复的秘闻。得知瑜州府战火燃起,天狼铁骑不断侵占大赵疆土,他心里生出极强的危机感。一旦瑜州府失守,战火很快蔓延到青河县,自己苦心经营的神宫便会暴露出来。
前朝李姓官员遗留下来的手札里面,只记载着大赵文字、各州版图、九品武官制度。至于万枫和沈飞白的仇恨,征北王与征安王派系之争,都是外出手下搜集回来的市井秘闻。程铁蛋认真研读这些情报,权衡未来自己的出路。
他接连下达几条命令:
命令神宫仆从抓紧时间建造大船,危急时刻给自己留下退路;派遣可靠手下走出深山,隐藏自身修为,挑选忠厚本分的普通人吸纳进神宫扩充人手;在青河县百里之内布置暗哨日夜巡逻;故意废弃山间小路,任由荒草覆盖废弃村落,刻意把青云岭伪装成荒无人烟之地,避开外界注意。
闲暇之余,程铁蛋带着杨春桃、杨夏荷学习大赵文字,慢慢了解这片天地的朝堂局势,默默思考往后如何自保。
仅仅五日过后,旷野之上尘土漫天。
塔木垛骑在高大战马之上,一身黝黑兽皮重甲。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逼迫大赵降兵编入先锋营,让赵人自相残杀,消磨瑜州府守军的士气。五千天狼精锐骑兵阵列森严,二十万仆从兵紧随其后,数十万百姓被挟持在队伍前面充当敢死炮灰,黑压压的大军朝着瑜州府压来。
瑜州府高大的城墙之上,万枫身披重甲,手扶冰冷的女墙向下眺望。一万五千重骑兵整装待命,三十万溃兵守在城墙垛口,将士们神色紧绷。他遥遥望向平州府的方向,心底隐隐清楚沈飞白绝不会伸出援手,等天狼的威胁褪去,他们二人依旧还要继续互相较量。如今摆在眼前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拼死守住瑜州府。
城外塔木垛看着城墙上的守军,脸上浮现出狂妄的冷笑。
一场关乎西南疆域存亡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