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翻过城墙外侧的时候,靴底蹭掉了一块碎砖。
碎砖落地的声响在夜里被放大了三倍,他整个人贴在墙面上不动,脊背压着砖缝,呼吸收进嗓子眼。
三秒。
没有东西扑过来。
他松开手指,脚尖点着墙面凸出的石楞往下滑,落地时膝盖弯到底,没发出一点声音。
侧腰的伤口撕了一下,热的液体沿着腰带往下淌。
铁凝没管它。
夜视目镜把眼前的世界劈成两层——近处是暗绿色的地面纹理,每一块碎石的棱角都看得清清楚楚;远处是一团一团的红色光斑,毒血死士的热信号,分布在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没有规律,一盘打翻的棋子。
他趴下了。
胸口贴着碎石地面,两只胳膊肘撑着身体往前拖,速度比蛇还慢。
第一只毒血死士在他右前方三十步。
那东西蹲在一块断墙后面,关节反折着,脑袋一下一下地转,转法和猫头鹰一样。
铁凝停住。
他数那东西转头的频率——左,停两秒,右,停三秒,再左。
中间有一个两秒的死角。
他等了一个循环,在它转向右边的瞬间往前蹿了三步,身子贴进一道浅沟里。
沟底有积水,冰的,浸透了靴子。
那东西没转过来。
铁凝吐了一口气,嘴唇几乎没动。
第二只在左前方四十步,背对着他,趴在地上啃东西——热感应里能看到它嘴里咬着一团温度正在下降的组织块,应该是雷阵炸断的残肢。
铁凝从右侧绕过去,走了个弧线,始终把那东西的背脊对着自己。
四十步变三十步,三十步变二十步。
第三只挡在他必经的路线上,没有绕路的余地——左边是一堆新长出来的土包,里面的东西还在膨胀,右边是两只游荡的毒血死士。
这只得杀。
铁凝把强化环首刀从小腿外侧抽出来,刀身没有反光——哑光处理过的表面在夜视目镜里呈现一条暗绿的线。
他从后方接近,脚步踩在碎石之间的泥土上,一步一步压实,不让石子滚动。
十步。
五步。
三步——他能闻到这东西身上的腥味了,比铁锈重十倍,腐肉和酸液的气息混在一起。
铁凝的左手按住那东西的后脑勺,右手把刀从后颈缝隙送进去。
刀刃切进脊椎骨的时候震了一下——环首刀上残留的高周波效果让切口比预想的深了两寸,脑干和脊椎的连接断了。
那东西的身体软下去,没有抽搐,没有声响,一袋米从架子上滑下来。
铁凝把刀抽出来,在尸体的衣物上蹭了两下。
“一个。”他在嗓子眼里吐了一个数。
第二个在二十步外。
这只比刚才那个警觉——它蹲在地上,脑袋每隔三秒就往四周扫一圈,猩红的眼珠子在热感应里亮得刺目。
铁凝等它转完一圈,从侧后方摸过去,刀从耳根下面捅进去,刀尖从另一侧耳根穿出来。
“两个。”
第三个更远,在四十步外的一个土坡后面。
铁凝绕了一个大圈,花了将近三分钟,从土坡的另一侧翻上去——刀从头顶劈下来,砍进那东西的天灵盖,半个颅骨被震荡效果震碎了。
“三个。”
三只外围的毒血死士清掉了,前方的路空了一段。
铁凝趴在土坡上往前看。
八十步。
乌涂的热信号在夜视目镜里呈暗黄色——体温比正常人低了一大截,轮廓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骨杖的顶端是一个刺目的亮点,温度高得让目镜自动压低了那个区域的增益。
五只毒血死士围在乌涂身边,扇形分布,每只之间隔了六七步。
铁凝盯着它们看了半分钟。
这五只跟外围那些不一样——不游荡,不啃食,不转头,就那么蹲着,面朝外,脊背绷直,一动不动。
偶尔有一只的鼻翼急促地翕动几下。
铁凝咬了下牙。
它们在闻味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短褐上全是汗和血,人味浓得连他自己都能闻到。
八十步的距离,五只靠嗅觉警戒的死士。
铁凝往左边扫了一眼。
三步外的地上趴着一具毒血死士的残躯——雷阵炸掉了下半身,上半身还在,体液淌了一地,紫黑色的黏液糊在碎石上。
铁凝爬过去,伸手抓了一把那东西身上的碎肉。
烂的,黏的,腥得他胃里翻了一个跟头。
他把碎肉揉开,往自己胸口和胳膊上抹。
又抓了一把,往脖子和脸上糊。
热的体液渗进皮肤的毛孔里,烧得脸皮发麻。
铁凝忍住了。
他又从那具残躯上扒了一层带血的皮甲碎片,搭在自己肩膀上——远处看,他和地上那些爬着的半成品变异体没什么区别。
铁凝开始往前挪。
不是匍匐,是用胳膊肘和膝盖交替撑着往前拖,姿态压到最低,速度降到最慢。
六十步。
最近的一只毒血死士的鼻翼扇了几下,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铁凝停住,整个人钉在地上不动。
那东西的鼻翼又扇了两下,脑袋转回去了。
铁凝继续挪。
五十步。
四十步。
他能听到乌涂的声音了——不是说话,是从喉管深处挤出来的哼唱,音调在两个音节之间来回磨,刺得耳膜发痒。
三十步。
牦牛的喘息声传过来,粗的,闷的,每一口气都裹着腐肉的味道。
铁凝摸到了牦牛的阴影底下。
巨大的畸形蹄子就在他头顶两尺的地方,蹄壳上糊着泥和血,每一下呼吸都让牦牛的肚皮往下压一截。
皮囊挂在牦牛背的右侧,撑得浑圆——热感应里它是一团温度偏低的紫色色块,里面的液体在缓慢翻涌,一鼓一缩,有自己的节律。
铁凝的右手攥紧了环首刀。
二十步。
十步。
他把身子从牦牛肚子底下探出去,半跪着,刀尖对准了皮囊底部最薄的地方。
伸手就能碰到。
铁凝深吸了一口——嘴里全是腐肉和毒液的味道——刀尖刺出去。
金属碰到皮囊表面的那一瞬,他感觉到了。
不对。
骨杖的顶端爆了。
一道猩红色的光环从杖尖炸开,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铁凝的胸口被一股力量拍实了,整个人从牦牛肚子底下弹出来,后背撞上牦牛的后腿,脊椎骨嘎嘣响了一声。
他摔在地上,夜视目镜歪了半边,左镜片被碎石磕出一道裂纹。
铁凝撑着胳膊要爬起来,膝盖打了个软,又跪下去了。
乌涂转过身来。
老萨满的脸在夜视目镜里是一片病态的暗黄——皮肤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被毒液蚀成黑色的牙。
“小鬼。”
乌涂开口,嗓音沙哑粗粝,每个字都刮着耳膜。
“你以为大萨满看不到你?”
他把骨杖往前伸了一寸,杖尖上那颗拳头大的变异晶核还在嗡嗡地震,猩红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圈血色。
“长生天的眼睛……无处不在。”
五只毒血死士同时转向铁凝。
十只猩红的眼珠子盯着他,嘴里的涎水拉着丝往下淌。
铁凝的右手还攥着环首刀,刀刃上沾着一层紫黑色的液体——皮囊被他刺穿了,刀尖进去不到半寸,开了一个小口。
他能看到紫黑色的液体正从那个口子里往外渗,一滴一滴淌在牦牛的腿毛上。
太小了。
这点破口一个时辰都淌不完里面那一百多升的原液。
他差一刀。
最后一刀。
铁凝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五只毒血死士同时压低了身子,后腿的肌肉绷起来——要扑了。
城墙上。
陈锐趴在垛口后面,右眼贴着阿娇投射在视网膜上的纳米中继画面——画面里铁凝单膝跪在牦牛旁边,五只死士围着他,乌涂的骨杖对着他的脸。
“阿娇,距离。”
“铁凝当前位置距城墙——一百九十二步。”
陈锐的手握上了链锯长戟的把手。
马达没拉。
赵破奴趴在他旁边,眼珠子瞪着城外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乌涂骨杖顶端那团猩红的光。
“陈头儿,队长他——”
“别说话。”
陈锐的拇指扣在马达的启动拉环上,指腹摩擦着金属环的棱边。
一百九十二步。
阿娇的弹窗跳了一下。
【检测到铁凝腰后别有一根高周波铁丝——雷阵最后一根。引爆范围:半径一丈。】
陈锐的眼珠子在那行字上钉了半秒。
中继画面里,铁凝的左手正在往腰后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