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阳手里捏着赵刚留下的小瓷瓶,瓶口拔开,药香钻出来,温润,绵长,不冲鼻,却有股往肺腑里渗的劲儿。
“水元丹。”
伊阳低声念了句。
赵刚这人,嘴上江湖气重,做事倒还算讲究。
这丹药对气血二重护脏养血正合用,放在黑市里,没个三四十两怕是摸不到边,还要有一定的渠道。
虽然自己是气血三重,但是这种提升修为气血的丹药还是十分的有用。
人情这东西,比银子麻烦,银子花了就花了,人情欠下,哪天要还,谁也说不准。
伊阳把瓷瓶放到掌心滚了两下,最后还是倒出丹药吞下。
丹丸入腹,先是微凉,随即化成暖流,沿着胸腹散开。
伊阳没耽误,当即起身站桩。
乙木长生桩展开,水元丹药力被桩功牵引,顺着皮肉筋脉走开。
气血过处,筋脉发热,皮下血肉也跟着活泛起来。
眼前小字浮起。
【乙木养生功三层:(1260/)】
“嗯?”
伊阳眯了眯老眼,之前还是1245点,现在居然直接增加了15点。
进度条重新拉长后,每一步都比前面难啃。
没有丹药时,夜里练上几轮,也就挪一点经过增幅也就加60点,实力提升没有之前那么快,可水元丹入腹后,进度竟往前拱得相当痛快。
伊阳没有贪快,药力温和可老身子不能乱折腾。
他一遍遍站桩,药力被压进血肉,没浪费半分。
院中暑气黏人,蚊虫绕着他转了几圈,又被气血蒸出的热意逼开。
过了后半夜,槐树影子斜到墙角。
伊阳终于收功。
【乙木养生功三层:(2000/)】
他看着那行字,半晌没动。
一枚水元丹,一夜便推了这么多。
若有足够丹药,气血四重锻骨境就可以快速的达到了
伊阳想起扬大身上的乌木丹匣,那枚易筋拔骨丹还在。
这东西适合气血二重巅峰破易筋,对如今的他而言,拿来硬吃有点亏。
药力会有,可不对路,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丹药也一样。
找机会换成拓骨丹、壮筋散,或者能滋养脏腑的东西,才算不败家。
“杨树青啊,你这礼送得不专业,还得老头子自己倒腾。”
伊阳嘀咕一句,就回屋休息。
天边泛白时,姜月欣推门出来。
她揉着眼,看见伊阳已经换上那件洗好的长衫,腰间束着旧布带,头发也用木簪别了起来。
还是老。
可比往日齐整多了。
姜月欣愣了愣。“爷爷,你穿成这样,还怪像镇上账房先生的。”
伊阳敲了敲她脑袋:“账房先生有我这把老骨头硬?”
姜月欣捂着头,小声嘟囔:“又吹。”
伊阳把重要的东西戴在身上:“今日去镇里有事,我不在家你把门栓好。谁来都别开。”
姜月欣点头答应,虽然她不知道伊阳去做什么,但是懂事的没问。
云纹镇西北角,巡检仓房外头,两名巡卫持刀守门。
这地方从街面看并不起眼,青砖墙,旧木牌,门口连个威风石兽都没有。
若不是门前两名巡卫腰刀锋利,路人多半会当成官府堆破桌烂椅的库房。
伊阳走到门前,取出黑铁令牌。
令牌翻开。
背面那个“三十四”在晨光里泛着沉色。
守门巡卫本来还在打量这个乡下老头,一见令牌,腰背立马直了。
“见过巡卫长大人。”
另一人也抱拳行礼。
“大人里面请。”
伊阳脚步停了半拍,这称呼有点新鲜,活了六十年,见官差他得弯腰,见武者他得让路。
如今倒好,两个年轻巡卫对着他喊大人。
伊阳收起令牌,咳了两下。“老头子新来,不认路。”
守门巡卫态度恭敬。“大人进去后直走,过前院练武场,登记房在左侧。若寻不到,小的给您带路。”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
伊阳摆摆手,迈进院门。
进门之后,眼前景象让他多看了几眼,外头平平无奇,里头却别有洞天。
前院铺着青石,地面被练武人的脚底磨得发亮。
左右各有练武场。
东边木桩林立,铁砂袋挂成两排,几个巡卫赤着上身打拳,汗水顺着肩背往下淌。
西边兵器架排得整整齐齐,刀、枪、棍、短斧、锁链,全都保养得干净。
再往里,还有小校场。
十几名巡卫正在围练擒拿,出手狠,收手也快。
谁摔倒了,爬起来揉揉胳膊继续上。
没有半句废话。
这不是武馆里糊弄学徒的花架子,是吃官饭、砍邪教徒的地方。
墙边还立着告示牌,上头贴着任务名册和功劳兑换表。
气血丸、水元丹、壮筋散、拓骨丹……
伊阳只瞄了一眼,便把那几行字记下。
这哪是分部,说它是半座小衙门,都有点委屈。
巡天司能被世家和官府忌惮,果然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伊老丈!”
熟悉的喊话从侧边传来。
任浩快步走来。
他今日穿着巡天司黑色短衣,腰间挂刀,整个人比以前利落许多。
只是见到伊阳时,那点江湖客的油滑又冒了出来。“可算等到您了。赵老大怕您找不到路,特地让我在这边候着。”
伊阳看了看他腰牌。“你也入司了?”
任浩嘿嘿道:“托赵老大的福,混了个巡卫。跟您比不了,您是巡卫长,我见您得喊大人。”
说着,他还真抱拳弯腰。
“见过伊大人。”
伊阳点了点他肩膀。“少来这套。喊大人怪折寿。”
伊阳问:“赵刚呢?”
“赵老大今日去镇东查线索了。”
任浩一边领路,一边低声介绍:“咱巡天司底下,最普通的是巡卫。往上是巡卫长,能领一队人。”
“再往上,是巡行总管候补、副巡行总管、巡行总管。”
“方岳方总管,就是云纹镇分部的头儿。气血五重炼脏境,可以说是云纹镇的最强者,哪怕是县城里的那个县尉实力也就和总管大人在伯仲之间”
伊阳听着没有说话。
任浩继续道:“按理说,巡卫长都能带队查案,手底下少则三五个巡卫,多则七八个。您这边嘛……”
他顿了顿,干笑两下。“巡藏馆那边特殊,没有小队。”
伊阳接话:“管案卷。”
“对。旧案、名册、邪教线索、各村异动,全堆在那边。清闲,但功劳少。”
任浩怕伊阳心里不舒服,又补了句:“不过待遇是巡卫长待遇,月俸、药材份额、内部兑换资格,一样不少。”
伊阳点头:“这就够了。”
任浩看着他,忍不住道:“老丈,您是真稳。换成别人,听见没队可领,早就骂娘了。”
伊阳道:“能拿钱,能拿药,还不用带人送命,这差事哪里不好?”
任浩一拍大腿。“您这么一讲,我都想申请去看案卷了。”
“你去?”
伊阳瞥他一眼道:“你坐半天怕是能把椅子磨穿。”
任浩被噎得干咳。
两人进了登记房。
屋里坐着个年轻文书,二十出头,脸白,手指细,桌上摆着册子、朱印、腰牌和几叠公文。
他见任浩进来,刚要开口。
任浩先把伊阳令牌递过去:“新任巡藏馆巡卫长,伊阳伊大人,来登记。”
年轻文书翻开名册,看到“六十”两个字时,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了伊阳一眼,花白头发,旧长衫,背微弯,手上老茧厚得吓人。
六十岁的气血二重。
这事放在巡天司也少见,毕竟寻常武者到了这个年纪也差不多要气血衰败了,哪里还能维持气血二重的实力。
年轻文书没敢多问,态度放得很端正。
“伊大人,请按手印。”
伊阳按了印。
文书又取出一枚小木牌和一串钥匙。
“这是住处令牌。巡藏馆后院西厢第三间,归您使用。若带家眷,可向杂务房登记,多领米粮份额,但不能乱入内院卷库。”
伊阳听到家眷二字,动作停了停。
姜月欣还在三木村,以前没办法,只能守着破院子过日子。
如今他在镇上有了差事,有了巡天司这层皮,再让小姑娘独自住村里,就不合适了。
三木村那些破事,一茬接一茬。
谁敢保证不会又冒出个孙麻子、杨二?
镇上未必干净,可至少巡天司的院墙够高,刀也够亮。
“家眷登记麻烦吗?”
文书答道:“不麻烦。报姓名、年岁、关系即可。住处米粮另算,衣物自备。”
伊阳点头。
“过两日我带人来。”
手续办完,任浩又带伊阳去库房。
库房管事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横肉不少,可见到三十四号令牌,也没摆谱。
“巡卫长制式服两套,佩刀一柄,腰牌一枚,火折、绳索、止血散各一份。”
独眼汉把东西一件件推过来。
巡天司制服是黑底赤边,布料厚实,袖口收紧,穿上便少了几分乡下气。
佩刀长三尺,刀鞘黑木包铁。
伊阳抽出半寸看了看。
刀口亮,钢质不差,比他那把旧柴刀体面多了。
伊阳把刀归鞘,挂到腰间。“正缺把能见人的刀。”
登记完毕,伊阳站在巡天司院中,看着练武场上来来往往的巡卫。
黑衣,腰刀,令牌,药材,案卷。
这地方危机不少,可对他而言,也是一座大药库,一张大网,一把能遮住旧事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