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大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中原大地,极大地鼓舞了各路红巾军的士气。
汴梁大战的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另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也悄然拉开了序幕。
东路军山东方面军的主帅毛贵,接到了刘福通和刘承业联名签发的北伐命令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即开始调兵遣将,整个大营如同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毛贵,今年四十有二,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与精力达到巅峰的年纪。他身材高大魁梧,如同一座铁塔,面容黝黑粗糙,那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狠劲儿。他是最早一批跟随刘福通在汝颍之地起义的老将,身经百战,身上的伤疤比身上的铜钱还多,战功赫赫。在红巾军内部,素有“毛疯子”之称——因为他打起仗来,就像疯了一样,赤膊上阵,不要命地往前冲,仿佛死神见了都要绕道走。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毛贵并不是真的疯。他看似鲁莽冲动,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缜密,尤其是在战略眼光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和直觉。他能从纷乱的战局中,一眼看穿对手的弱点,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这也是为什么刘福通放心将山东方面军这一路大军交给他指挥的根本原因。
此刻,毛贵正站在益都城头,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冰冷的城垛,眺望着远方辽阔的平原和天际线。晨风吹动他颌下的短髯,也吹不散他眼中那团炽热的火焰。
益都,是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的治所,也是元朝在山东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城池坚固,城墙高达三丈有余,人口众多,粮草充足,易守难攻。原本,益都由元朝名将李秉彝驻守。李秉彝此人,精通兵法,治军严明,爱惜士卒,在山东一带颇有威名,是个难缠的对手。如果他还在,毛贵想要拿下益都,恐怕至少要付出数千人的伤亡,打一场艰苦的攻坚战。
但老天爷似乎也在帮着红巾军,帮了毛贵一个大忙。
就在红巾军秣马厉兵、准备进攻益都的前几天,李秉彝突发急病,竟然撒手人寰,一命呜呼了。他一死,益都群龙无首,元军内部陷入了一片混乱和猜忌之中。继任的官员,无论是威望、能力还是胆魄,都远不及李秉彝,根本无法约束骄兵悍将,更别提组织有效的防御了。
毛贵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没有选择强攻,那样即便能赢,损失也太大了。他先是派出一批精明强干的细作,潜入城中,四处散布谣言,说红巾军有百万之众,火炮犀利无比,汴梁那样的坚城都只守了不到一个月,益都更是螳臂当车。又传言说元廷已经准备放弃山东,收缩兵力守卫大都,益都的守军已经被朝廷抛弃了。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军心浮动。
与此同时,他又派人暗中联络城中的汉人士绅和富商,许以高官厚禄和保全财产的承诺,晓以利害,劝他们认清形势,及早反正,开城投降。
这一软硬兼施、攻心为上的招数,果然奏效。
在李秉彝死后不到十天,益都南门便悄然打开,元军守将率领部下,出城投降,缴械卸甲。毛贵几乎兵不血刃,就唾手拿下了这座山东第一坚城。
进城之后,毛贵严格执行了刘承业亲手制定的军纪——不许扰民,不许抢劫,不许奸淫妇女,不许滥杀无辜,违令者斩!他第一时间打开官仓,赈济城中百姓,发放粮食;释放了被元廷关押的政治犯和无辜百姓,收买人心。同时,他又将投降的近万名元军士兵进行甄别整编,愿意留下的,编入红巾军,量才录用;不愿意留下的,也不勉强,发放足够的路费和干粮,让他们解甲归田,回家务农。
这一系列雷厉风行而又怀柔的举措,让毛贵在山东百姓中赢得了极高的声望。“毛疯子”的名号,在民间渐渐有了新的含义。许多贫苦出身的青壮年纷纷踊跃报名参军,红巾军的规模迅速扩大,兵源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在益都休整了半个月,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后,毛贵留下了五千精兵驻守益都,作为后援和根基,自己则亲率三万主力,从益都出发,沿着渤海湾西岸的官道北上,正式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北伐之旅。
与他一同出征的,还有水军统领冯友明。
冯友明,本是江淮沿江一带的一名普通渔民,身材精悍,皮肤黝黑,水性极佳。因为实在受不了元朝官吏的层层盘剥和欺压,愤而造反,拉起了一支数百人的水军队伍,在长江下游一带劫掠元朝的商船和漕运船只,来去如风,官府也奈何他不得。后来,他听说红巾军在淮西声势浩大,刘承业求贤若渴,便率部来投,成了刘承业麾下水师的老班底。刘承业见他水性精熟,又颇懂水战之法,到达山东后便任命他为水军统领,专门负责训练和指挥这支新组建的水军。
这一次北伐,毛贵采取的是水陆并进、相互呼应的策略。陆军由他亲自率领,沿着海岸线向北稳步推进;水军则由冯友明率领,乘坐大小战船百余艘,沿海岸线平行北上,配合陆军行动,同时负责运输粮草辎重和军用物资,大大减轻了陆军的后勤压力。
这种水陆协同的立体化战术,在当时的中国战场上,还是比较新颖和前卫的。元朝的军队,习惯了传统的单一陆战模式,对于来自海上的潜在威胁,几乎没有任何防备意识和应对手段。这也为毛贵的北伐,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出其不意的效果。
北伐的第一站,是沧州。
沧州,位于直沽以南,濒临渤海,是元朝在河北地区的重要城池之一,也是漕运和盐运的要道。城中驻有元军约五千人,由一名蒙古万户统领。
当毛贵率领三万大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突然出现在沧州城下时,城中的元军守将,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做梦也没想到,红巾军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他原本以为,红巾军打下益都之后,怎么也得休整几个月,消化战果,才会继续北上。却没想到,毛贵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就杀了过来。
守将急忙召集部下商议对策。有人主张坚守待援,凭借坚城消耗红巾军锐气;有人主张趁着红巾军立足未稳,弃城逃跑,保存实力;还有人主张干脆投降,免得白白送了性命。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乱糟糟的如同菜市场。
就在元军内部争吵不休、犹豫不决的时候,毛贵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令攻城。
他没有使用什么复杂的计谋和战术,而是采取了最简单粗暴、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集中军中所有的火炮,对着沧州的城门就是一顿猛轰。
经过汴梁之战后,红巾军的火炮数量和质量都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尤其是刘承业亲自绘图设计、雷大锤等匠作监和军作监的能工巧匠合力铸造的那些攻城大炮,威力巨大,射程远,精度也比以前高了不少。几轮齐射下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沧州那看似坚固的城门就被轰得稀巴烂,木屑横飞,门轴断裂。
紧接着,随着毛贵一声令下,红巾军步兵如同潮水般,呐喊着蜂拥而上,杀入城中。
元军本就无心恋战,士气低落,见到红巾军如此凶猛,势不可挡,更是斗志全无,彻底崩溃。一部分人当场丢下武器,跪地投降;一部分人则从北门狼狈逃出,向河间方向仓皇逃窜。
沧州,就此轻易落入红巾军之手。
毛贵在沧州停留了三天,安抚百姓,整顿军队,补充粮草,同时派出斥候侦察前方敌情。然后,他留下两千人驻守沧州,自己则率领主力,马不停蹄,继续北上。
下一站,河间。
河间路的治所,在河间县。这里距离元朝的都城大都,已经不到三百里了。如果红巾军拿下河间,那么大都的南大门,就等于彻底敞开了。
河间路的达鲁花赤,是个养尊处优、胆小怕事的蒙古贵族。他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搜刮民脂民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听说沧州失守,红巾军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河间杀来,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他既没有组织军民抵抗,也没有向朝廷飞马求援,而是连夜收拾了多年来搜刮的金银细软,带着家眷和一群亲信,弃城而逃,溜之大吉。
长官都跑了,下面的士兵和官吏自然更不会卖命。当毛贵率军抵达河间时,发现城门大开,城中一片混乱,一些地痞流氓正趁着乱世,趁火打劫,抢夺店铺和民居,哭喊声四起。
毛贵见状大怒,下令进城之后,首要任务是维持秩序,抓捕趁火打劫者,一经抓获,就地正法,绝不姑息。同时,他派出大批士兵,在城中各处昼夜巡逻,严厉打击犯罪,保护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
这一举动,让河间的百姓对红巾军好感大增,恐惧之心尽去。许多人主动为红巾军提供情报,告诉他们哪里有隐藏的元军溃兵,哪里囤积着官府的粮草和物资。
就这样,毛贵几乎兵不血刃,就稳稳地拿下了河间。
从益都出发,到拿下河间,毛贵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路上,他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他所过之处,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安抚百姓,秋毫无犯。不少饱受元廷民族压迫和苛政之苦的汉人百姓,纷纷自发加入红巾军。他的队伍,一路走,一路壮大。从益都出发时的三万人,到了河间时,已经迅速扩充到了五万余人,声势浩大。
如今,摆在毛贵面前的,只剩下最后一道屏障——
蓟州。
蓟州,位于大都东南面,距离大都不足一百五十里。它是拱卫大都东南面的门户,也是元朝在京畿地区的最后一道重要防线。一旦蓟州失守,红巾军就可以直接兵临大都城下,再无阻碍。
消息传到大都,整个朝廷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在此之前,虽然关铎、潘诚等红巾军其他部也在山西、河北一带活动,但他们主要是在农村和山区流窜作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对大都的直接威胁并不大。元朝朝廷虽然头疼,但还不至于感到害怕和绝望。
但毛贵完全不一样。
毛贵带领的是有组织、有纪律的正规军。他攻城掠地,建立地方政权,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收揽人心。他的目标非常明确——推翻元朝统治,恢复大宋江山。
而且,他已经打到了蓟州。
蓟州离大都,只有区区一百多里。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能赶到城下。
这意味着,红巾军的兵锋,已经直接威胁到了大都的安危,甚至可以说是兵临城下了。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接到蓟州发来的雪片般的告急文书后,吓得面无人色,在殿内来回踱步,手足无措。他连忙召集文武百官,商讨对策。
朝堂之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吵嚷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陛下!毛贵贼势浩大,兵锋正锐,蓟州危在旦夕!蓟州若失,大都便再无屏障可言!请陛下速下诏,命扩廓帖木儿、孛罗帖木儿火速率军勤王!”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奏道。
“扩廓帖木儿远在陕西,防备关贼,同时正与李思齐、张良弼等人争地盘,打得不可开交,一时之间,如何能抽身回援?”另一名大臣立刻站出来反驳。
“那就让孛罗帖木儿来!孛罗帖木儿就在河南,离大都是最近的!”
“陛下,万万不可!孛罗帖木儿在汴梁被刘福通主力围困,自身尚且难保,据说已经城破人亡,哪里还能来勤王?此议不妥!”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坐视毛贵打到城下吗?”
“陛下,事急矣!不如暂避锋芒,效仿先祖,巡幸上都,以图后举……”
“混账!一派胡言!大元天子,岂能不战而逃,将祖宗社稷拱手让人!朕绝不允!”
朝堂之上,吵成了一片,唾沫横飞。有人主张调集京畿所有兵力,坚决抵抗,与城共存亡;有人主张立刻调兵勤王,里应外合;还有人主张三十六计走为上,迁都以避锋芒,保住皇室要紧。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谁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元顺帝被吵得头昏脑涨,心烦意乱,最后只得下旨,命大都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元军,不分多少,全部向蓟州集结,务必死守蓟州,挡住毛贵的凌厉攻势。同时,他又派出流星探马,星夜兼程赶往陕西,催促扩廓帖木儿尽快摆脱陕西的胶着战事,回师救援京师。
一场关乎元朝国运的大战,即将在大都城下展开。
而在千里之外的济南,徐文君正坐在帅府安静的书房里,手中拿着毛贵派人快马送来的捷报,仔细阅读着。
她那秀美的脸庞上,露出了欣慰而自豪的笑容。
“将军在汴梁打了大胜仗,收复了旧都。毛将军这边也进展顺利,势如破竹。真是太好了。”她对身边侍立的心腹侍女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侍女也笑着道:“是啊,夫人。这都是少帅运筹帷幄和各位将军奋勇杀敌的功劳。大宋复兴,指日可待了。”
徐文君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思念。她铺开信纸,拿起一支细狼毫笔,蘸饱了墨汁,开始给远在汴梁的丈夫刘承业写信。
她要把山东这边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他,让他安心在前方征战。
她在信中写道,毛贵将军已经成功拿下益都、沧州、河间三座重镇,兵锋直指蓟州,元军望风披靡。山东境内的元军主力,大部分已经投降或者溃散,地方局势基本稳定。她这边,也会尽力做好粮草辎重的调度和后勤保障工作,确保前线将士的供应无忧。
写到这里,她停下了笔,抬起头,望着窗外蔚蓝的天空和悠悠飘过的白云,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担忧。
毛将军虽然进展顺利,战果辉煌,但他毕竟是孤军深入,远离后方。蓟州是大都的门户,元廷为了自身的存亡,一定会不计代价,拼死防守。万一毛将军在前线有什么闪失……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个不安的念头强行抛在脑后。
将军说过,毛贵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深知兵凶战危的道理,行事有分寸,不会贸然冒进。
不会有事的。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信。
笔尖在光滑的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行行娟秀工整的字迹。
字里行间,除了汇报军情,更多的,满是对远在千里之外的丈夫的深深思念和殷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