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风雨越发狂暴如怒。
当下的今川家护卫主阵的最后一批旗本,皆是从三河、骏河等地精挑细选出的百战精锐。
全员几乎身披双层具足,胸前厚重的南蛮胴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腰间两侧佩太刀与短柄小枪,在泥泞中结成紧密的圆阵,死死锁死通往高台的所有通路。
这是今川义元最后的屏障。
“全员列阵!死守大人身前,半步不退!”一名头戴胁楯、满脸血污的今川武士组头厉声嘶吼。
数十名重甲武士闻声而动,半蹲下身,长枪斜斜前指,枪尖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死亡荆棘。沉重的铠甲踩在暗红泥浆里,发出沉闷的挤压声响,单是正面冲撞的冲击力,便足以撕碎普通足轻的冲锋。
今川赤鸟纹旗帜在疾风狂雨的吹打下,噼里啪啦直作响,与周遭的两方喊杀声相呼应。
很快,只见小院一树亲率麾下二十名死士,直面这道无解的防线。
身后的堪兵卫握紧长枪,指节泛白。一旁的小六将打刀横于胸前,呼吸急促,更不消说铁之介与权八郎的死命护主。
而其余死士皆彼此背靠背站位,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群今川家的重甲武士,和之前溃散的农兵、普通足轻截然不同。正面硬冲,必死无疑。
雨势越发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之上,噼啪作响。
“别硬冲。”
相随一旁的竹中半兵卫压低声线,目光快速扫过对方阵型,转瞬便看破破绽,“主公,此泥地滞重,重甲之人必定无法大幅度转向。故而可令所有人分散,从左右两翼切入,避开正面枪阵,专攻脚踝与铠甲缝隙!”
话音未落,小院一树当即喝令。
随后,他率先双腿猛然蹬踏泥水,身形骤然压低,借着雨幕掩护,侧身贴着枪尖缝隙突进。手中太刀寒芒一闪,没有劈砍坚固的胴甲,刀锋顺势下沉,精准划过一名重甲武士毫无防护的脚踝。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
滚烫的血水瞬间喷涌而出,混杂雨水溅落泥浆之中。那名今川武士重心骤失,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进泥沼里,厚重铠甲困住四肢,不等他挣扎起身,紧随而至的两名死士已经挺枪刺入他的脖颈缝隙。
一招毙命。
其余二十名织田死士立刻效仿,两两拆分,放弃集群冲锋,化作数支小型突击队,游走于枪阵死角。因为他们身着轻便具足,在泥泞洼地中辗转腾挪,灵活得如同雨夜中的豺狼。
反观今川旗本,十几斤的重甲本就是平地作战的利器,此刻深陷烂泥,转身、抬足都要耗费数倍力气,空有一身蛮力,根本无法捕捉灵活的敌人。
刹那间,战场局势瞬间反转。
随着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泥泞搅动声交织在一起,高台下方尸骸快速叠加。今川旗本虽单兵战力强悍,却被死死牵制,圆阵不断被蚕食、撕裂,防线肉眼可见地开始崩塌。
高台上的今川义元,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往日里温文尔雅、谈笑风生的和歌名士风范荡然无存。他死死攥紧手中折扇,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眼底充斥着震怒与难以置信。
他坐拥东海三国,手握两万五千雄兵,自出兵以来所向披靡,以为上洛霸业唾手可得。可如今,自己数万大军,竟被两千尾张疲弱之卒,逼到主帐受袭、身陷绝境。
“废物……一群废物!”
今川义元低声怒骂,声音里满是失态的焦躁,“朝比奈!立刻调后备队过来!把这群杂碎全部碾碎!”
一旁浑身满是污泥与鲜血的朝比奈泰朝面色苦涩,躬身急声回禀:“大人,后方辎重起火,全军人心大乱,各备队被乱兵牵制,已然无法快速集结!眼下,我等只能依靠身边旗本死守!”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今川义元最后的侥幸。
与此同时,外围战场的厮杀也进入终局。
织田信长坐镇中军,金色木瓜兜在漫天雨火之中醒目至极。他冷眼俯瞰全局,手持采配不断调度,柴田胜家的长枪队死死拖住想要反扑的今川军零散兵力。
而泷川一益的铁炮队抓住时机,横向换位,在雨势稍缓的间隙,一轮齐射,撕裂远处集结的援军阵型。
更不用说,如前田利家、毛利新助、服部小平太等马回众的游弋收割,一时之间,原本强大的今川军渐渐被生生割开一道口子。
整场今川本阵,早已彻底化为一锅乱粥。士卒互不相识,火起之后疑心四起,有的救火、有的逃窜、有的盲目接战,庞大的兵力数量,此刻非但无法御敌,反而成为拖累自身的累赘。
“小院君,时机成熟!”
织田信长的声音穿透雨幕,精准传到一树耳中。
小院一树当即会意,这次抬手抹掉糊在眉眼处的泥水与血渍,环视周身。短短片刻血战,二十名精锐死士折损四人,剩下的十六人个个带伤,兵刃沾满鲜血,却依旧战意滔天。
“所有人,随我直取高台!”
一树一声令下,亲自带队,冲破残破的枪阵,直奔高台石阶。
剩余的十几名今川亲卫拼死阻拦,却根本挡不住这群历经死战的亡命之徒。
大仓堪兵卫长枪横扫,硬生生砸弯敌人的枪杆;小六贴身近战,打刀专破铠甲缝隙;所有人配合默契,一路碾压,踏着层层尸骸,登上被血水浸透的石阶。
距离今川义元,仅剩十步之遥。
十步之外,今川义元终于褪去所有高傲,亲自拔出腰间太刀。这位出身顶级名门、自幼养尊处优的东海霸主,极少亲自近身搏杀,握刀的手甚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姿态,厉声喝道:
“尾张稚子,欲取我首级,大可一试!”
就在此刻,一阵狂风席卷雨幕,后方辎重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片高台。
织田信长勒住战马,缓步前行至高台之下,仰头望向台上的今川义元,声音淡漠,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霸道:
“义元公。你坐拥四海富庶,执东海牛耳,却耽于风雅、疏于战备,恃兵力而轻天下。”
“你以为两万五千甲兵便是万全之策,却忘了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不是人数与家业。”
“人间五十年,盛衰本无常。今日于田乐洼里,你的时代,到此为止了。”
话音落下,信长抬眼看向石阶上的小院一树,淡淡下令:
“斩杀。”
“遵命!”
小院一树双目赤红,胸腔之中积压已久的情绪尽数爆发。
丸根砦战败的屈辱、麾下家臣士卒阵亡的悲痛、先前被织田旗本轻视的憋屈、绝境求生的狂热,尽数汇聚于手中太刀之上。
他不再保留任何余力,脚下猛然发力,冲破最后两名护卫的阻拦,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今川义元。
今川义元慌忙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彻雨夜。
笨重的太刀在今川义元手中难以操控,他本就不擅长近身厮杀,加上心态崩盘、脚下泥泞湿滑,仅仅一次对撞,手臂便被震得发麻,虎口开裂,太刀险些脱手飞出。
高下立判。
小院一树趁势下压刀锋,侧身避开对方笨拙的反击,手腕翻转,太刀划出一道冰冷的银色弧线。没有多余花哨招式,只有最纯粹、最致命的斩首横斩。
鲜血喷涌,染红漫天雨丝。
高大的身躯重重栽落高台泥泞之中。
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夜。
东海第一雄主,今川治部大辅义元,殒命于桶狭间田乐洼,终年四十一岁。
随着今川义元的殒命,刚才还喧嚣厮杀的战场,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高台上残存的今川亲卫看着地面上主君冰冷的无头尸身,瞳孔骤缩,悲愤交加中,纷纷拔刀自尽。
而高台之下,尚且在混战的今川家臣,陆续得知主君战死的消息,最后的战意瞬间崩塌,原本混乱的大军彻底溃散,四散奔逃。
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淅沥雨水冲刷大地,冲刷着满地尸骸与暗红血水。
小院一树拄着太刀,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周身铠甲、发丝尽数被血水与雨水浸透。他低头看着脚下的首级,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
这场赌上所有人性命的绝境奇袭,他们赢了。
织田信长翻身下马,一步步踏上高台,目光平静地扫过今川义元的尸身,没有狂喜,没有嘲讽,唯有一片淡漠。
他抬手看向漫天渐小的雨丝,低声自语:“雨停了。”
风雨将歇,长夜将尽。
尾张的桎梏被彻底打破,织田信长的名字,将借着今夜的血色风雨,响彻整个日本诸国。
而桶狭间这场以两千破两万五的逆天决战,也将载入史册,成为战国乱世之中,最无法复刻、最热血震撼的传奇。
立于高台之上的小院一树,遥望着远方初露微光的天际,心中无比清楚——
桶狭间的落幕,不过是新的乱世,刚刚开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