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海家灶房里飘出来的炖鸡味儿从院墙里面灌到院墙外面，刘满囤跟着进了院门把手里那根拿草绳拴着的参地矮墙样品搁在墙根底下，蹲在灶房门槛上把矮墙的事跟赵铁军细说了一遍——从哪段拆了重码的、哪段加高了半尺、哪段的柞木段换了新砍的干料，一口气说了七八条。赵铁军蹲在他对面把草绳拴着的柞木段拿手里看了看，断口平整，拿柴刀削的尖头也齐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明天我去看看。先吃饭。”赵万海从灶台上把炖好的鸡连锅端到炕桌上，二婶拿碗筷摆了一圈，刘满囤蹲在炕沿边啃了两块鸡腿肉把骨头搁在桌上，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屯里这两天都在传你抓人的事，陈麻子家大门关了两天了。”赵铁军把鸡骨头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关就关呗。他关他的门，我吃我的鸡。”
第二天晌午赵铁军从自家院门口出来往参地方向走，路过屯子中间那条土路时遇见了赵大江——屯里六十多岁的老猎户，前年秋天为赵铁军护秋分肉的事跟他在屯口吵过一架，打那之后两人走对面不搭话。赵大江正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拿铡刀铡草料，看见赵铁军从土路上走过来站起来把铡刀往墙根底下一靠，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去参地？”赵铁军把肩上的布袋往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嗯。去看看矮墙。”赵大江把“矮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下来把铡好的草料往筐里归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那帮偷猎的你逮了仨？”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逮了仨。还有一帮熟手在山上，派出所正查着呢。”赵大江把“熟手”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从兜里摸出烟笸箩卷了一根递过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抽一根。你二叔前年跟我说北沟有生人，我没往深了想。你逮了人就对了。”赵铁军把烟接过来拿火点上抽了一口，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江叔，往后北沟那边你少往里头走。那帮熟手还没逮着。”赵大江把“少往里头走”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赵铁军从赵大江家院墙根底下站起来往参地方向走，走到屯子东头王老蔫家院门口时王老蔫的媳妇正蹲在院门口拿簸箕簸苞米面，看见赵铁军从土路上过来把簸箕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铁军！你等等！”赵铁军停住脚蹲在院门口把布袋搁在膝盖上，王老蔫媳妇从院里拎出一只布包搁在他手里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是前一阵攒的二十个鸡蛋。你拿回去给秀兰和小雪补补。你帮屯里逮了偷猎的，咱家没啥好东西，鸡蛋管够。”赵铁军把布包重新搁回她手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嫂子，鸡蛋你留着。逮偷猎的是我该干的。”王老蔫媳妇把布包又推回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拿着。我婆婆说了，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赵铁军把“嫌少”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布包接过来搁在布袋里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那我替秀兰和小雪收了。回头我拿虎骨酒跟嫂子换。”王老蔫媳妇把簸箕端起来接着簸苞米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换啥换。你再这么说我不给你了。”
赵铁军把鸡蛋收好了往参地方向走，走到屯子后面的山坡上时王建军从后面追上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小葱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刚才派出所所长托人捎话来，说县局的人后天到，让你后天上午去镇上碰个头。”赵铁军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后天上午。知道了。”王建军把“知道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路边把手里的小葱重新扎紧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哥，屯里这两天都在夸你——赵大江、王老蔫家、刘大爷家、连前年跟你吵过架的那几家都说你逮偷猎的逮得对。”赵铁军蹲在路边把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蹭了蹭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夸就夸呗，又不当饭吃。山护好了，往后咱们后辈还有饭吃。”王建军把“后辈还有饭吃”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跟着他往参地走，走到林子边沿时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你回去跟满囤说一声，让他把参地矮墙边沿那几处新补的柞木段再拿藤条缠一道——那帮熟手要是真从北沟窜过来，矮墙得经得住撞。”王建军把“经得住撞”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转身往天麻地方向走了。
赵铁军从参地看完矮墙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个道从陈麻子家院门口过。陈麻子家的院门关着，窗户上挂着的那块旧布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赵铁军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把鞋底的泥蹭了蹭，站起来朝院门方向偏头说了一句：“麻子叔，门关着干啥？出来唠唠？”院里没动静，过了约莫半袋烟的工夫院门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陈麻子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我没干啥……”赵铁军蹲在石墩上把布袋搁在膝盖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没干啥你关啥门？出来说话。”陈麻子把院门又拉开了一截从里面蹭出来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赵铁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北沟那帮偷猎的熟手你见过没有？”陈麻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见过。我这些天连院子都没出。”赵铁军蹲在石墩上把布袋口扎紧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没见过最好。你要是听人说起那帮人的动静，来告诉我。将功补过的事，比蹲在家里关大门强。”陈麻子把“将功补过”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在地上划了两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前年那事……是我不对。”赵铁军站起来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前年的事翻篇了。往后别再往我山上伸手就行。”陈麻子把“翻篇了”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蹲在门槛上朝他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从陈麻子家院门口出来赵铁军往自家方向走，走到自家院门口时赵万山正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评书里正说到《岳飞传》里牛皋扯旗造反那一段。老头看见赵铁军从土路上过来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些偏头朝他的方向问了一句：“逮的那仨咋判？”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布袋搁在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还没判。所长说县局后天来人，让我去碰个头。估计得关一阵子。”赵万山把“关一阵子”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偏头朝灶房门口喊了一嗓子：“他妈！铁军回来了！晚上加个菜！”赵母从灶房里探出脑袋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问了一句：“想吃啥？”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布袋里的鸡蛋摸出来递过去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王老蔫家给的鸡蛋。晚上炒一半，剩一半搁着。”赵母把鸡蛋接过去拿碗盛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王老蔫家那老太太抠了一辈子，能给你鸡蛋？”赵铁军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土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她说我要是不收就是嫌少。”赵万山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大了些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收了就对了。屯里人给你东西是拿你当自己人。”赵铁军把鞋重新穿好了站起来走进灶房拿碗舀了半碗凉水灌下去，刚在炕桌边坐下来，院门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刘满囤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哥！北沟那边出事了——二叔刚才在沟口外面看见那辆旧嘎斯车了，往北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