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铁军推开灶房门的时候，黑风正蹲在新狗窝前面。黑云蹲在黑风旁边，四只爪子还没完全站稳，尖耳朵还没立起来，耷拉在脑袋两侧，像是刚从睡梦里被拽出来的。赵铁军在门槛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新搓的细皮绳，绳圈套进黑云的脖子。他低头看着狗崽子脖子上多出的那圈皮带，黑云低头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晃了晃脑袋，调整了一下新套上去的东西的位置，皮绳的松紧刚好卡在毛层外面，不勒也不晃。
黑风先动了。它在狗窝前站起来，沿着屯子后面的土路朝山坡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云还蹲在赵铁军脚边，耳朵晃了晃，看见黑风走了几步，它跟着迈了两步又蹲下了。黑风没有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平举着，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转了个弯，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黑云蹲在原地又叫了两声，嗓门比刚才亮了些，带了一点急，四只爪子在地上蹭了两下，回头看赵铁军。赵铁军站在它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根皮绳的末端，没有拽也没有松，由着它在原地转。黑云转了两圈之后终于朝着黑风消失的方向跑了出去，步子还是不稳，前腿落地的时候爪子会往外偏一下，但它跑起来了。
赵铁军跟在后面，手里的皮绳拖在地上，绳头在草叶间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黑风已经站在坡顶的一棵老柞树底下等着了，看见黑云跑上来也没有迎，等狗崽子跑到跟前了转身继续往前走。黑云跟了十来步，又停下来东张西望——山坡上的露水被晨光照着反出一层亮闪闪的细光，树根底下有一丛草叶被什么踩过，压平了又弹起了一半，上面沾着细碎的泥点子。黑云凑过去闻了闻，耳朵在脑袋两侧晃动了一下。
黑风已经走出去二三十步了，没有回头，尾巴平举着，步伐稳健，脊背的线条在晨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黑云抬头看了一眼黑风的背影，又低头闻了闻那片被踩过的草叶，终于从原地站起来，沿着那条兽道继续跟了上去。赵铁军跟在后面，没有催也没有喊，手里那根细皮绳的绳头在草丛间拖出一道缓缓的弧线。
进了林子之后地上的痕迹更多了。野兔的爪印在泥地上留下一串细碎的凹陷，像是被什么小而密的东西轻轻点过。黑云被那串爪印吸引了过去，脑袋凑近了地面，鼻尖贴着泥地往前拱了十来步，爪印在湿泥上折了一个弯，拐进了灌木丛根部的一丛枯叶下面。黑云跟着拐进去，脑袋探进枯叶堆里，耳朵在探进去的过程中突然向后压平了一下——下一秒，一只灰毛野兔从枯叶堆的另一侧猛地弹射出来，后腿蹬地的力道让枯叶碎屑溅了黑云一脸，整只兔子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朝林子深处蹿去。黑云被那股弹射的力道惊得整个身体往后一缩，前腿在湿泥地上打了个滑，没站稳，四只爪子朝不同方向歪了一下，连滚带翻地顺着坡面的枯叶层滚了两圈，最后撞在一棵椴树的树根上才停下来。
赵铁军站在几步外，看着黑云从翻滚到撞树整个过程——狗崽子停下来的时候侧躺在地上，两只耳朵还耷拉着，四只爪子朝天伸着，被撞到的那截树根边上还残着一簇没散尽的枯叶碎屑。它在原地躺了大约两三息，翻了个身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和碎叶子，耳朵在脑袋两侧晃动了一下，朝野兔消失的方向看了几息，又回头看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站在几步外没有动，手里那根皮绳的末端还拖在地上。
黑风已经停在前面的一棵老柞树旁边，正蹲在那儿，尾巴搭在地面上，脑袋微微偏着，看着这边。从距离和角度上判断，它应该把黑云从闻到兔踪到被惊翻再到摔滚的全过程都收在了眼里。它看了两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跟刚才一样稳，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尾巴仍然平举着。
黑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回头，跟上了黑风的背影。这一回它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截，四只爪子在湿泥和落叶之间的落点也比之前稳了一些，虽然还是会时不时偏一下，但至少没有再打滑。它跟到黑风侧后方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蹲下来，耳朵从耷拉的状态微微抬起来了一点，角度不如黑风那种半立的标准耳型，但比刚进林子的时候朝前扣了一些，像是刚刚撞树的时候把某根筋撞正了似的。它蹲在那儿，看着黑风正在低头用鼻尖翻动地面上一片被踩倒的草叶，又从草叶底下露出一截新鲜断裂的草根。黑云没有凑过去，只是蹲在两步外，视线落在那片被翻开的草叶上。
太阳爬到树梢高度的时候，赵铁军带着两条狗回到了屯子口。王建军正蹲在屯子口的石桥边喝水，看见赵铁军牵着黑云从坡上下来，笑了一声，把水囊盖好：铁军哥，你对狗比对我耐心多了。黑云那傻样，搁我身上你早骂我蠢了。赵铁军蹲在石桥边把皮绳收短了一圈，系在黑云脖子上的绳头打了个活结：“你比狗聪明，骂两句能记住。它听不明白骂，得让它自己看。”王建军蹲在旁边看了看黑云，狗崽子蹲在赵铁军脚边，舌头伸着喘气，在晨光里被晒得微微发亮。“那它学得咋样？”
“比我想的快。”赵铁军站起来，把皮绳绕了两圈收进手里，偏头看了看王建军，“你蹲这儿干啥？”
“我防区那边昨晚没动静，过来看看你这边。”王建军也站起来，把水囊系回腰带上，往赵铁军身边走了两步，看见黑云正蹲在脚边看他。狗崽子歪着脑袋，耳朵还是半耷拉着，但鼻头朝着王建军的方向微微抽动了两下，没有躲开。王建军弯腰伸出手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黑云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指头，然后退回去，重新蹲在赵铁军脚边。
赵铁军把皮绳从黑云脖子上解下来，绳圈在手里盘了一圈，揣进兜里。黑云脖子上的绳圈被取下来之后打了个哈欠，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蹲在原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耳朵在脑袋两侧微微动着。黑风已经在前面走出了十几步，正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等着，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这边转了一下，又转回前方的方向去了。赵铁军跟了上去，黑云在他脚边跟了几步，没有用皮绳拴着，它走一段停下来闻一闻路边的草根又跟上来，步子已经不像早上刚出门时候那么散了，虽然还是会偶尔被路边的干树叶吸引住，但跟丢的次数在减少，停下之后找回来方向的时间也在缩短。
到了屯子中间的土路上，黑云放慢步子跟在了黑风侧后方。黑风走在前面，尾巴平举着，步子不急不慢。黑云跟在它侧后方大约两步的位置，每走一段就抬头看一眼黑风的背影，像是用眼睛确认方向是不是还在它该在的位置。晨光从树梢之间斜穿下来，在土路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把黑风的背影和黑云的小轮廓都印在了地面上的浮土和草叶上，一道大一道小，一前一后地移动着。院墙根底下新糊过的窗纸在晨光里泛着暖白的光，把从屋里透进来的声响和气味都拢在薄薄的纸面之后。黑云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闻了闻门槛边沿残余的油渣气味，然后跟进了院子，在黑风旁边趴下来，下巴搁在门槛的边沿上。赵铁军蹲在井台边洗手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黑风趴在外侧，黑云趴在它侧后方的位置，两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前一后地搁在门槛边沿上，耳朵都朝着院门口的方向微微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