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货分钱之后的下午，王建军推开了赵铁军家的院门。
他蹲在井台边，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嘴张了两回又合上了。赵铁军正蹲在灶房门口搓一根麻绳，抬头看见王建军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里的麻绳没停：“咋了？你爹的药买了？”
“买了，抓了三副，大夫说先吃着看。”王建军搓了搓手指头，又停顿了一下，才把话接上，“铁军哥，我娘……昨晚上跟我说了个事儿。她托人给我说了个媒。”
赵铁军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哪家的姑娘？”
“靠山屯的，姓李，叫李桂香。她爹是木匠，家里还算殷实，她娘跟靠山屯供销社的人沾着亲。”王建军把这话一口气说完了，说完又低头搓手指头，“我娘说那姑娘人老实，模样也周正，在家洗衣做饭种菜啥都会。还说……让我明天去相看相看。”
“这是好事，你咋这副表情？”赵铁军把手里的麻绳卷好放下来，靠着一截木桩子蹲稳了。
王建军蹲在井台边，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铁军哥，我紧张。头一回相看，我嘴笨，见了姑娘说不出话咋整？万一人家问我家啥情况，我说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姑娘一听就跑了。我娘盼着我娶媳妇盼了好几年，我这要是黄了……”
“你这瘪犊子，怕啥？她又不吃你。”赵铁军笑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就照实说，你是跟谁干的活儿，一年能挣多少。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就先说一句‘我跟着赵铁军赶山’，这句就够了。靠山屯那边都知道我的名号，光这一句就能把你撑起来。”
王建军抬头看着赵铁军：“那……那我明天去的时候带啥？”
“别空手去。”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他在柜子里翻了翻，从年前挂着的那块余肉上切了一块下来，大约二斤多，用干玉米皮裹了，又拿麻绳扎了口，走出来递到王建军手里，“带这块肉去，不用多沉，二斤正好。礼轻了显得没诚意，沉了人家有压力。”
王建军接过来，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肉，干玉米皮裹得严严实实的，隔着能闻见野猪肉的油香气。他在手心里掂了掂，把肉包抱在胸前，嘴动了动：“铁军哥，这肉是——”
“给你相亲用的，别推。”赵铁军蹲回木桩子旁边，“你明天去的时候穿你那件新棉袄，把那摞钱揣几块钱在身上，别露富也别显得太抠。人家姑娘要是问你干啥的，你就说我跟着赵铁军赶山，一年能挣二百块。”
王建军把肉包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一年二百块？我去年挣的没那么多……”
“那是去年。今年班子搭起来了，猎场也扩了，二百不是吹的。你把这话放出去，人家姑娘心里有底，她爹也有底。”
王建军站了起来，原地走了两步又蹲下了：“铁军哥，你说那姑娘要是嫌我家穷咋办？”
“你家穷不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你跟着赵铁军赶山，能挣钱有奔头。”赵铁军从井台边拿起那根搓好的麻绳卷了卷搁在墙根底下，“你明天去了别缩着脖子，该说话说话，该笑就笑。相看不是审犯人，是双方看对眼。”
王建军蹲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我回去了，把明天要穿的那件新棉袄找出来烫烫。”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铁军哥，明天成不成我都回来告诉你一声。”
赵铁军已经又蹲下搓下一根麻绳了，头也没抬：“嗯，不管成不成，回来吃晚饭。”
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王建军又来了。赵铁军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笃笃”响着，黑风趴在屋檐底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的时候，赵铁军抬头看见王建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深蓝布褂子，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湿梳子抿过，嘴角咧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赵铁军放下斧头站起来：“成了？”
王建军蹲在井台边，先灌了半瓢凉水，抹了一把嘴：“铁军哥，成了！她点头了！她爹也点了头！”
“细说。”赵铁军蹲在他对面，把黑风从屋檐底下招过来，黑风蹲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尾巴扫着地面。
王建军开始说：“我今儿一早就去了，到了她家院门口站了老半天不敢敲门，后来她娘出来倒水看见我了，把我让进去。李桂香坐在灶房里择豆角，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多看，蹲在灶房门口跟她爹说话。”
“你咋说的？”
“我就按你教的，先说了我是谁，又说了我跟着你赶山。她爹问能挣多少，我说一年少说二百。”王建军说到这儿咧嘴笑了，“她爹听完那话，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给我倒了碗热水。后来他让我去灶房跟李桂香单独说说话，我就去了，蹲在灶台边上，也没说啥别的，就把我家里啥情况跟她说了，说家里有个病爹，但我在跟着你干活，日子往好处走了。”
“她咋说的？”
“她说——日子都是两个人过出来的，穷不怕，怕的是不干活。”王建军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东西，“铁军哥，她说完这句，我鼻子酸了一下。”
赵铁军蹲在他对面，伸手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带了一点力道，拍完没有收回去：“兄弟也要成家了。”王建军蹲在那儿没有躲开他的手，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又慢慢压实了。黑风从两人之间的泥地上站起来，绕着王建军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了屋檐底下的老位置。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风从老榆树杈上擦过去，把墙根底下新冒出来的一丛野草叶子吹得贴着地面抖了抖。赵铁军收回手站起来：“成了就好。明后天你找个时间，买点东西再去一趟，该走动就走动。”王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黑风从屋檐底下站起来跟了两步，在他脚边蹲下来，尾巴扫了一下他的鞋面。王建军低头看了黑风一眼，伸手在狗脑袋上拍了一下，推开院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