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大院都炸了。四合院儿里各家门窗全打开了,连正房里午睡的人都披着衣服跑出来看。
警察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来四合院的了,谁知道又是什么大事?不到两分钟,院子里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
在闫埠贵的指引下,两个民警穿过前院,走过那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了后院。
此刻聋老太正坐在躺椅上,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水,杨翠兰站在她身后,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殷勤变成了不知所措。
聋老太看到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朝自己走过来,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红糖水晃了出来,洒在毛毯上。
但她毕竟是聋老太,装了大半辈子的人,临到这时候居然还能沉得住气。
她慢慢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抬起头,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她偏着头,把手拢在耳朵后面,“我耳朵不好使,你们说话大点声。”
走在最前面的民警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拄着拐杖、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小脚老太太没什么两样的老人,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谁能想象到这样一个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老太太,居然是前清王府的小妾,手里攥着一批王府旧人,干得出买凶杀人的勾当。
他没有废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拘捕令,在聋老太面前展开。
拘捕令上的字很大,聋老太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龙小妮。
那是她几十年没人叫过的本名,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还有这个名字。
猛然间在拘捕令上看到它,她浑身一颤,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拐杖,指节泛白。
“龙小妮,你假冒烈属、五保户的事已经查实,另外你还涉嫌买凶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买凶杀人。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油锅里,围观的邻居们瞬间炸了。
“买凶杀人?这老太太干出这种事?”一个中年妇女捂住了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没听警察说吗!还能有假?”另一个妇女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和恐惧。
“咱们跟她在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不会对咱们也动过杀心吧?”
“她还敢冒充烈属!”一个老头气得胡子直抖,拐杖在地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胆子可真够大的!你说这么些年怎么就没被人发现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太吓人了!咱们还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天天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谁知道她是个杀人犯!”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往后缩了好几步,仿佛离聋老太近一点都怕沾上晦气。
然后不知谁在人群里嘟囔了一句。
“易中海那两口子,天天把聋老太捧得跟亲娘似的,什么好吃的都往她屋里送,逢人就说老太太是烈属,这两人不会也有问题吧?”
这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猜疑。
“可不是嘛!我记得可清楚了,当初说聋老太是烈属这个话,就是从杨翠兰嘴里传出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拍着大腿说道,“她到处跟人讲聋老太给红军送过草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想想四九城可是和平解放全是瞎话!”
“易中海也不是好东西,仗着聋老太撑腰,在大院里一手遮天。”
杨翠兰站在聋老太身后,脸色白得跟墙皮似的,腿肚子直打颤。
邻居们的议论像鞭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抽在她身上,她想辩解,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抓着聋老太的躺椅靠背。
两个民警没有理会邻居们的议论。他们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嫌疑人被抓的时候,周围的邻居永远都是这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仿佛自己从来就没拍过那个嫌疑人的马屁似的,走在最前面的民警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聋老太的手腕上。
手铐冰凉,贴在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上,聋老太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副银光闪闪的铁环,终于意识到这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用“烈属”这两个字就能吓退所有人,但现在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她罪加一等的证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两名民警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们一人架住聋老太一条胳膊,把她从那张藤编躺椅上拎了起来。
聋老太的小拐杖脱了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咕噜噜地滚到了杨翠兰脚边。
杨翠兰低头看着那根拐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民警押着聋老太穿过院子的时候,邻居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所有人都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和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看着这个昔日在大院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被押走的背影。
聋老太的头发在挣扎中散开了,白发披了一脸,她的脚几乎不着地,被两个民警架着往前走,那双三寸金莲在地上无力地拖行。
杨翠兰在大院里呆呆地站了好一阵子,直到看热闹的邻居们一个个散去,她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似的,拔腿就往外跑。
她得找到易中海,她得告诉他老太太被抓了,警察说老太太买凶杀人,邻居们说咱们两口子跟老太太是一伙的。
与此同时,在四九城西南角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死胡同里,另一场收网行动也正在进行。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了的旧城区,住着一些来历不明、身份模糊的人。
街道狭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地面上污水横流,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垃圾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胡同最深处有一座废弃的旧货仓,砖木结构,门窗都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扇侧门进出,这里就是那几个封建余孽的老巢。
市局的武装警察和十几个民警持枪守在胡同两侧,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仓库的门窗。
副所长郑国华,现在应该叫郑代所长了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对着仓库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争取宽大处理!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了三遍,仓库里毫无动静。
仓库的门后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提着把大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咒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有的拿着大刀,有的握着长矛,还有一个站在仓库窗口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警察的方向。
那个弓箭手显然是用弓的好手,迅速拉满弓瞄准,手指一松,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出,瞬间没入了一个年轻民警的肩膀。
那民警闷哼一声,捂着肩膀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瞬间染红了制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郑国华一侧身躲开射来的箭矢,抬手就是一枪。
他身后十几个武装警察几乎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开。
那个弓箭手还没搭上第二支箭,身上就多了好几个血窟窿,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从窗口栽了下去。
剩下的几个拿大刀的,看着弓箭手被打成了筛子,全都僵住了。
他们手里还举着刀,但刀尖在不停地抖,脸上的横肉也在抖。
那个大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刀,再看看对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忽然觉得手里这把祖传的宝刀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咣当,大刀掉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所有武器都被扔在了地上,几个余孽齐刷刷地跪倒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双手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们是真的吓破了胆。
这些人脱离新社会太久了,活在自己那个早已消亡的旧梦里,以为自己还是王府的侍卫、手里的刀还能砍人,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警察们一拥而上,把这些吓傻了的余孽一个个铐起来往卡车上押。
郑国华走到仓库里转了一圈,发现里面摆着几口老旧的木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些古旧的衣物、铜器和几把生了锈的刀剑,还有一个褪了色的王府腰牌。
他看着卡车后厢里那几个被铐得结结实实的余孽,心里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群人但凡有个正儿八经的靠山,有人给他们提点两句,他们也不会有胆子去动大院子弟。
在四九城这个地方,走灰色地带的,你得知道哪些人能碰、哪些人不能碰。
大院子弟就是那类绝对不能碰的,你碰了,就算你把事情做得再隐蔽,也藏不住。
因为这帮孩子身后站着的,是扛过枪打过仗的老兵、是公安部的人、是卫戍区的兵,是随时可以调动的公权力。
你动他们,就等于把整座四九城最不该惹的那张网给撞响了。
聋老太也是运气好,但凡她去找的正儿八经走灰色地带的人,那人前脚刚跟她谈完价,后脚就会把消息递到大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