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部会议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办公桌被拼在一起,充当临时的会议桌。
会议桌旁坐了几个人,关令、张岩军、魏大元、孙耀明和丛越,另外还有余满仓,以及高敬等连队干部。
烟雾缭绕中,大家各怀心思。
“人都到齐了,开会。”关令敲了敲桌面,“今天主要议一件事,法国赠牛的事,丛越,你先说说情况。”
丛越拿出一封信函,把信函的要点复述了一遍。
他尽量用平静的语调,但说到后面,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兴奋。
“法国方面由波拿巴家族主导赠送给我们的牛已经挑选出来了,他们那边会进行长达一个月的检疫,再把牛空运过来。”
法国方面赠送给他的是一批夏利莱牛,这种牛产肉率高、耐寒,若能成功引进,对连队的畜牧业将是革命性的改变。
这件事在兵团里已经炸了锅,十几头夏利莱牛,在这个牧场里比金疙瘩还稀罕。
几个月前,丛越还在眼馋蒙省得到的那批牛,绞尽脑汁想弄到他们的一代杂交种,现在,他们自己也有了。
“情况就是这样。”说完,丛越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国家层面的事。”他最后补了一句,“兵团领导交代过,法方赠牛是经过中央认可的,我们连队只需要做好接收准备。”
关令刚张开嘴巴,就被孙耀明抢了先。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开口:
“丛医生说得很好。”他脸上带笑,语气温和,“这件事意义重大,不仅仅是牛的问题,这是国际主义精神的体现,是外交路线的胜利。”
他顿了顿,目光从丛越脸上滑过去,落在关令身上。
“不过呢,我有个担心,这批牛来了,怎么养?谁来养?我们连现有的条件,配得上这么金贵的牛吗?”
会议室里一下就安静了。
高敬等干部低下头喝茶,谁也不接话,他们心知肚明,这样的场合,他们没有资格插话,只能看着上面的领导斗法。
关令慢慢转着手里的烟,没马上接话。
孙耀明继续说:“我不是泼冷水,我是觉得,上级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得拿出个像样的方案来。”
“不能光靠丛医生一个人,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扔给试验站。”
“试验站的同志当然是好同志,但他们毕竟不是万能的,万一牛来了出点岔子,谁负责?是关指导员负责,还是我负责?”
“这可不是平常连队里的小打小闹,出了事情团场甚至师部领导兜底,这可是外交大事啊。”
这话说得表面客气,里头意思却很明白,在场的没有一个是傻子,都听懂了孙耀明想表达的意思。
关令是连队一把手,出了问题当然是他负责。
孙耀明这是在暗示,之前在关令的领导下,连队里连续出现两次恶性事件,很明显,现在,关令没这个能力接住这个任务。
丛越皱了下眉。
他不想掺和连里的领导斗法,但孙耀明这话把他还有试验站所有人都绕进去了。
什么叫不能光靠他一个人?
这话听着是关心,其实是在说他丛越一个人扛不起这摊事。
关令终于开口了:“孙副指导员说得对,方案是要做。”
他吐出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不过这个方案怎么做,得等丛越把法方的具体要求弄清楚再说,牛还没来,我们在这儿拍脑袋定方案,到时候对不上怎么办?”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盖上,抬起眼看着孙耀明。
“再说了,这批牛对方主动赠送的,不是我们连队自己硬要来的,真出了问题,那也是兵团外事处先兜着,轮不到你我在这儿争谁负责。”
这话软中带硬,把孙耀明的球又踢了回去。
孙耀明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去。
丛越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稍微用了些力气,搪瓷杯在桌面上磕出声音,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孙副指导员刚来白水滩,可能对我,还有试验站不了解。”
他的手指点在桌上,目视孙耀明。
“说到牛来了出岔子谁负责,我在京市给法国病人做手术之前,我也有这样的顾虑。”
“卫生部专家组问过我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他们说,丛越同志,你做手术的时候,是想着万一失败了谁负责,还是想着怎么把手术做成功?”
孙耀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丛越继续说:“还有,试验站任何时候都能把事情办好,任何时候都能扛起责任。”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孙耀明的眼睛。
“牛还没来,孙副指导员就在考虑万一出岔子谁负责,我觉得,这个思路可能不太对。”
“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怎么让牛活下来,养好,繁育成功。”
“至于责任,兵团外事处有备案,师部有批文,连队有分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谁的环节出问题,谁承担,这不是很明确吗?”
丛越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孙耀明不动声色地咬了咬腮帮子,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了。
他急着想找关令的麻烦,却不小心得罪了丛越。
来之前,领导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丛越是一定要拉拢的对象。
丛越回来才多久,他居然把人得罪了。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丛越同志不要误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丛越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误会」的意思,人家只是在就事论事。
如果他孙耀明现在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丛越同志说得有道理。”孙耀明最终说:“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看来我还要多熟悉牧业连的工作啊。”
丛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场会议磕磕碰碰地开完了,关令宣布散会的那一刻,丛越和余满仓当即收拾东西走人。
回到试验站,余满仓烂泥一样躺在椅子上。
“我第一次觉得开会是一件这么煎熬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