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水终归是流到白水滩来了。
张岩军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刚想点着,却想起来这里是丛越家。
丛越不抽烟,平时他嘴上不说,但相处久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不爱闻烟味。
张岩军把火柴收回去,手指夹了根烟,放在鼻尖上深吸一口,然后夹在耳朵上。
他粗声粗气地说:“何副师长不惜得罪邓副师长,也要把孙耀明塞到咱们连来,明摆着是……”
“摘桃子。”
魏大元把话接过去。
“现在谁不知道白水滩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丛越,你这次立了功,获了国家级的表彰,报纸上都是你的事迹。”
丛越出名了,各大报纸上全是他的个人事迹。
白水滩牧业连这个地方,也随着他的出名登上了报纸。
师部里原本就有不少人因为白水滩的工作成果盯上了这块肥肉,这一下见报了,更不得了。
背地里多的是人蠢蠢欲动。
何副师长快人一步,抢先把自己人安插进来了。
关令喝了一口酒,轻叹一声:“冲着我的位置来的。”
大家都沉默了。
孙耀明显而易见就是冲着指导员的位置来的。
正好去年,连队里连续出了于先锋偷产科绳,以及甘子阳下毒未遂事件,两件事首当其冲的都是关令。
为此,关令还背了处分。
若不是团长态度强势,硬保关令,他这个指导员的位置或许早就坐不下去。
不过也给了外人借口,硬塞了个副指导员过来。
张岩军伸出手,拍了拍关令的肩膀。
“你不用这么焦虑,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被盯上?其实不是,我们都被盯上了,你只是倒霉,你是第一个被开刀的。”
魏大元刚才一直在吃,嘴里还含着一口菜,说话声音含糊。
“老张说得对,我估计我这个位置是下一个,老张本人没什么问题,能留到最后再被对付。”
张岩军搭话:“你说我们仨都被针对走了,以后去别的地方能不能重聚?”
“你当兵团是你家呢,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跟谁当同事就跟谁?我估计离开了白水滩,够呛。”
三人苦中作乐,居然开始谈起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丛越没有打扰他们,坐在旁边自顾自地吃小菜,偶尔喝一口酒。
吃着吃着,突然感觉周围声音没了,他一抬头,发现三个人都在看着他。
丛越下意识舔了舔嘴角;“我吃得很难看?”
“不是。”
“那盯着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盯的。”
张岩军在桌上拍了一下,“你小子心态不错。”
“谢谢夸奖。”丛越下意识回了一句。
魏大元瞪了瞪眼睛:“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你也是那孙子的目标啊。”
关令声音低沉:“这几天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几回,大概猜测了一下,孙耀明来白水滩的目的,可以简单总结为两个。”
他伸出一根指头。
“他想把白水滩收拢到何副师长的阵营里去。”
这里面有两个办法,首选当然是对付团长这个一把好手。
把团长弄下去,换上何副师长自己人,整个189团就直接从邓国松一派,转变成何副师长一派。
白水滩自然而然也就随着189团一起落到何派手里。
不仅如此,那个坐落在189团的矿肥工厂,也会被何副师长握在手中。
这么做利益最大。
但不好实现。
主要是林焕新此人手段太了得,做事滴水不漏,很难找到他的错处,并且当189团团长这些年,是实打实地做出了成绩。
若是不能把林焕新拉下马,还有第二个方案。
争取白水滩独立,把白水滩单独握住。
关令寥寥几句,向丛越解释清楚了。
丛越点点头,很快明白其中关键。
看来不仅他们白水滩有麻烦,团长那边估计也在焦头烂额,被迫卷入了一场大战中。
难怪今天见到团长时,他的表情不太好。
丛越问:“第二件事呢?”
关令指着他:“第二件事,就是你。”
“那孙子刚才在办公室里对你态度多好啊,还说你屈才。”魏大元说。
丛越试探地问:“他想把我挖走?”
三人不约而同点头。
张岩军给他的搪瓷杯里倒了点酒。
“你想一想啊,你是什么身份,兽医,跟畜牧业息息相关,他何副师长是管什么的?”
何副师长是八师里主管畜牧业的副师长,与邓国松平级,一个农业一个畜牧业,是吴师长的左膀右臂。
“你一个兽医,这么厉害,但是偏偏在邓副师长的阵营里,你说何副师长他心里能不堵吗?”
189团是农业团,里面就一个牧业连,明牌是邓国松的人。
偏偏这一个牧业连,硬是把何副师长主管的好几个牧业团都干趴下了,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他堂堂一个主管畜牧业的副师长,虽说白水滩的成绩也算作他的政绩,可心里总是不得劲。
“他们想要把你弄走,放到何副师长控制的牧业团去。”
“这样一来,哪怕他们拿不下189团,拿不下白水滩,也能让你在新的单位里重新组一套班子。”
三人分析完,三双眼睛盯住丛越。
“你什么想法?”
丛越的脑子突然转不过来:“什么想法?”
张岩军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按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丛越啊,老实说,我们白水滩这个地方,对你来说小了点,你要是想走,我们就算再舍不得,也不能拦着你。”
魏大元也道:“连长说得没错,我们肯定希望你留下来的,但是我们也不想耽误你的前程,是吧。”
最后,关令也开了口。
“丛越,孙耀明肯定会接触你的,也肯定会给你提待遇,你不用在乎我们,也不用在乎感情,你选对你自己最有利的路。”
丛越的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好家伙,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加起来百来岁了,现在跟他玩心眼呢。
丛越就是不接话,假装认真思考。
张岩军首先按捺不住,在丛越的肩膀上狠狠一捏。
“你个臭小子,不会真要被那姓孙的勾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