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丛越的调查来势汹汹,结束得让人猝不及防。
丛越回到了白水滩,接到了各方的亲切慰问,在某一天,还收到了付敏寄来的信。
信里很隐晦地提到了她在京市的调查结果,陷害他的人是谁,付敏在信中提到的猜测与丛越心里想的一样。
丛越看完就把信烧了,坐在家里对着油灯发了许久呆。
莫名其妙的,好像惹到了不得了的人。
“丛越……丛越!”
一声大吼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张岩军下一刻就闯进他的家门。
“你还在这里坐着偷闲,戈壁滩上都要闹翻了,廖春发大冬天的嘴巴急出燎泡,他天天被那些人夹在中间当和事佬,看上去快不行了。”
丛越撑着下巴,无奈地说:“那我也没办法,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其实不属于盐碱地改良组的人。”
张岩军抓着他的胳膊把人提起来。
“我不管,当初是你提议司令部把人送来培训的,那些人闹事,你必须管,别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他拖着丛越往外走,“马车我都赶过来了,我给你当车夫,这就把你送去戈壁滩上。”
“哎……”丛越长叹一声,被他推上了马车。
自从矿肥到位以后,盐碱化改良组的工作瞬间开展起来,邓国松送来的那批人加入了盐碱化改良组。
那都是司令部以及各师部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才,都有傲气,谁也不服谁。
一开始,质疑宋沅江的人也不少,丛越调停了几次矛盾,加上宋沅江是有真本事的,工作中露了几手,把别人的嘴巴堵得严严实实。
接着丛越就因为兽医教材的事去了师部,再然后,因为革委会调查,又耽误了几天,等他回来时一看,新一轮的斗争居然开始了。
争得最凶的是八师内部送来的几个人。
一师派来的人是外人,他们也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来了就学知识,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的“战场”不在这里,也不是现在。
“师部送来那几个人不得了,我在那边蹲了几天,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是宋沅江,是廖春发,他们好像盯上廖春发的位置了。”
张岩军坐在车辕上赶车,偶尔回头看一眼躺在车上的丛越,跟他介绍自己发现的形势。
丛越侧着身躺在车上,随口问:“他们觉得廖排长早晚得回饲料队,所以起了心思?”
“对啊!”
廖春发原本是管饲料队的排长,盐碱地改良小组正式成立时,地里的玉米早就收割完了,冬天是饲料队最空闲的时候。
白水滩牧场人口不算少,但所有青壮都有工作,忙碌的季节里,退休的老人还要帮着剪羊毛,帮着修理工具,大概只有年纪小的孩子是闲着的。
因此当初只能把相对空闲的饲料队拉过来组建盐碱地改良组。
等明年开春,饲料队忙起来,廖春发怎么办?
“我和老关商量过,把廖春发调到改良组,饲料队那边,让原本的副排长顶上,毕竟现在整个兵团都盯着这块地,不容有失。”
“廖春发还是很靠谱的,我们对他也放心,但是师部送来的那几个人不这么想,他们想在开春后把老廖赶回饲料队去,自己顶上组长的位置。”
张岩军说着笑了起来,带着嘲笑的意味。
“这些人也真是的,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这里是白水滩,我还没死呢,他们就这么光明正大觊觎我们的地盘。”
丛越在他身后悠悠道:“那些人是师部派下来的,背后估计都有靠山,真要是一个指令下来,我们还能不听?”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在张岩军身上。
张岩军狠狠对着空气甩马鞭。
“我能接受师部派人来接管改良组,但是得派些好人过来,地在我们这头,不能把地给糟蹋了。”
丛越也有点担心。
还是那句话,宋沅江的成分不好,在改良组里空有技术,没有话语权。
改良组成立以后,这片盐碱地上原本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简易木棚,只能勉强遮风挡雨。
邓国松来了一趟,带来许多人,第二天这里就搭起了几个毡房。
远远看去,像一个小型的部落聚居地。
然而马车才一靠近,就听到远处传来争吵声。
廖春发的副手首先发现了张岩军和丛越,拔腿跑过来,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连长,丛医生,你们来了就好,那边吵得不可开交。”
张岩军从马车上下来:“廖春发人呢?”
“廖排长被气得流鼻血了,止不住,衣领上全染红了,刚刚才被送去卫生所。”
张岩军一阵无语,又问:“宋沅江呢?”
“今天早上被周华诚送去团场医院复诊,还没回来呢。”
也就是说,现在的盐碱化改良组里,群龙无首,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岩军“啧”了一声,一双眼睛瞥向丛越。
丛越当做看不见,“要不先过去看看?”
廖春发的副手连忙在前面领路。
木棚里,三个人吵得面红耳赤。
“照我说的,埋暗管。”老郑把铅笔往图纸上一戳,“苏联的暗管排碱技术,准管用。”
他全名叫郑建成,是师部农科所的技术员,和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从前和毛子还没交恶时,他就跟着学过毛子那一套。
“郑同志,你那套书呆子理论行不通。”吴文礼同志张口就否定。
这也是师部派下来的人,他丛越一样是知青,沪市来的,是第一批下乡来到兵团的知青。
和丛越一样,编制在师部,从前的工作单位在团里。
“得用大水漫灌,把盐碱压下去,再种苜蓿养地,加上矿肥,效果一定卓群,我从前在团场就是这么干的。”
“你们都不对。”同样来自农科所的江鹏蹲说:“得挖排碱沟,沟里种芦苇,根能吸盐,配合矿肥,这是最好的办法。”
他虽然也是农科所的,但从前是六师的人,后来才调过来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嗓门一个赛一个。
张岩军站在门口,搓了搓手上的泥,听着里面的争吵,越来越心烦。
他回头对丛越低声说:“有什么好吵的,都听宋沅江的不就成了,一天天的闲得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