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涵洞左壁裂口的水变浑了。
林辰早上到的时候,凿子已经蹲在水里。涵洞积水比昨天高了半寸,水色从清变灰,漂着极细的银丝,和货场渗水一个样。
“石壁内部水压没平衡。”凿子站起来,裤腿湿到膝盖,“昨天清水,今天浑水。说明水从基座方向往左壁渗。”
“阵稳了,左边封了。水不该往那边去。”
“不该去。”凿子把放大镜收起来,“但预留点在动。它朝左偏,把中间的水往左边引。”
林辰蹲下来看水面。灰水从裂口往外渗,银丝在水线上飘。他伸手靠近水面,掌心离水半寸,一丝凉意从水面爬到掌心。不跳不热,但掌心有知觉。
“预留点朝左偏多少了?”
对讲机里灰瞳的声音切进来:“三度。从阵稳那天开始,每天偏半度。中间固定点没动。父亲心跳正常。”
“偏到多少会停?”
灰瞳停顿。“不知道。但预留点朝左偏,左侧石壁水压就在变。水往左走。”
林辰站起来。他看青石侧面“门”字旁边裂口。裂口比昨天长了半寸,往下延,水面处停住。浑水从缝里往外冒,汇进洞底积水。
“石壁内部有空间。”凿子说,“左边固定点原来是空的。阵稳之后入口封了,左边变成一个封闭空腔。中间固定点压力最大,把水往低压区挤。水挤到左边空腔,空腔装满了,水压往外顶,石壁裂缝渗水。”
“能装多少?”
“按涵洞左壁的空间,装满大约需要七天。”凿子指裂口,“现在已经第四天。三天后水装满,裂口会停。”
“然后?”
“然后左边空腔变成水腔。”凿子站起来,“阵稳,左中右全满。但左边填的是水,不是锚点。预留点朝左偏——它在找锚点。水填了位置,但锚点没着落。”
林辰把铁钎尖端从夹克内袋里摸出来。暗红色,入手温热。他靠近裂口,钎尖离水面半尺。水面的银丝忽然聚拢,往钎尖方向偏。
“钎尖认。”凿子凑近看,“铁钎碰过右边裂纹,钎尖吃了右钉的色。左边空腔缺水锚点——钎尖是右钉的色,但偏右。左边需要左钉的色。”
“左钉在哪?”
凿子摇头。“阵里没有左钉。左边从头到尾都是空的。陆沉舟在左边待了二十多年,但他不是锚点——他是被固定的人。左钉不存在。”
林辰把钎尖收回来。水面银丝散了。
“不存在。但预留点朝左偏。”他说,“它在找不存在的东西。”
凿子沉默。对讲机里灰瞳开口:“预留点朝左偏——但速度在变慢。今天偏了零点三度,比昨天少。”
“少了说明什么?”
“说明左边有水了。水填了位置,预留点靠近,但锚点没着落。它停下来——或者等别的。”
林辰看水面。灰水还在渗。铁钎尖端贴胸口,暗红色慢慢凉下去。
周恬从洞口进来。她手里拿着主砖,正面朝上。圆圈里的凹槽还是空的。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砖背面。”她把主砖翻过来,“十字斜线拼完,交点偏左。但十字的四个端点——上端最长,下端最短。左端和右端一样长。”
林辰接过来看。背面十字,上端伸到砖边,下端只到三分之二处。
“上端是北。下端是南。”周恬指,“北段护坡到南段涵洞——北长南短。左端右端一样长——渠道到涵洞口,距离相等。”
“十字不对称。”林辰说。
“对。阵眼偏左,十字也跟着偏。但十字中心偏左——左端和右端却一样长。”周恬指着十字交点,“说明左边固定点和右边固定点到阵眼的距离一样。但中间固定点偏左。”
“因为陆沉舟在中间。”林辰把砖翻回正面,“中满,左空,右钉。中间满了,阵眼往右偏。左空——阵眼往左偏。两个偏抵消,左端右端一样长。”
周恬把砖收起来。“算得精细。她什么都算好了。”
对讲机里灰瞳又开口:“预留点停止偏移。”
“停了?”
“停了。偏左三点七度。不动了。”灰瞳停顿,“父亲心跳正常。中间固定点稳定。”
林辰看水面。灰水还在渗,但水线上的银丝比刚才少了。
“水填了左边。预留点停在左三点七度。锚点没着落,但它停了。”林辰说,“不是等水。是等人。”
凿子看他。“等人?”
“主砖背面写着‘等人来’。”林辰把主砖拿过来,翻到背面,“钉在,人不在。等人来。左边空着,水填了。预留点偏左,停了。锚点不存在——但人可以补。”
“谁来补?”
林辰看铁钎尖端。暗红色,和裂纹同频。他看左手。掌心空着,十字淡影几乎没了。
“铁钎尖端在我手里。右钉的色。”他说,“沈爷有金点。右钉。灰瞳没有印记。周恬有碎砖。凿子有数据。林叔磨铁棍,林母——”
他停了一下。
“林母有铁锅。锅底油壳用报纸包着。”周恬接话,“刘姨有铝饭盒。周奶奶有枣树。”
林辰看她。
“你说人能补。”周恬说,“阵里三个位置。左中右。右边沈爷待过,中间陆沉舟。左边没人。左边需要一个人进去——或者一个人在外面,和左边连着。”
“谁和左边连着?”
周恬把碎砖掏出来。五块碎砖,背面斜划痕拼成十字。她指着十字左端。
“渠道点。左边。”她把一块碎砖翻过来,“这块是渠道的。碎砖嵌在渠道砖缝里。谁放的?”
“灰瞳。”
“灰瞳放渠道残片。她碰了砖缝没有?”
林辰回想。“她说用铁钎拨的。没碰。”
“所以渠道点没有人的印记。”周恬把碎砖放下,“四个点。北段护坡沈爷找的。南段沈爷找的。涵洞口我放的。六百米我放的。渠道灰瞳用铁钎拨的——唯一一个没被人手碰过的点。”
“左边空着。渠道点没人碰过。”
“对。”周恬看他,“四个点围成阵。三个点有人碰过。渠道点没碰过。左边空着——和渠道点没人碰,是同一个位置。”
林辰把渠道碎砖拿起来看。竖线圆圈点,背面斜划痕。砖面干净,没有掌印。
“渠道在四百米线以内。”他说。
“封了。进不去。”
“但铁钎尖端能碰。”林辰把钎尖拿出来,“铁钎尖端没碰过渠道砖缝。它是右钉的色。如果用它碰渠道点——右钉的色传到渠道,左边就有锚了。”
凿子接话:“渠道点在左边。用右钉的色去碰,右钉和左钉连通。阵里左边有锚点,预留点就有着落。”
“能行?”
凿子沉默片刻。“理论上。但渠道在四百米线内,封了。铁钎尖端要碰到渠道砖缝——得有人进去。”
林辰把钎尖收好。他看表。从阵稳到现在第五天。
“渠道砖缝。”他说,“灰瞳用铁钎拨的。铁钎还在吗?”
对讲机里灰瞳:“在。在我袖口里。”
“别丢。”林辰说,“渠道点用铁钎碰的。铁钎上可能沾了左边的东西。”
灰瞳停顿。“铁钎上有灰。渠道砖缝的泥。我没洗。”
“留着。”林辰按下通话键,“钎尖和铁钎——右钉色和左泥。两样东西碰到一起,左边就有锚。”
他出涵洞。干沟的水退到最低,沟底淤泥干裂。六百米线外帐篷区白烟升起来。周奶奶在分粥,刘姨在擦饭盒,林母在灶台边站着。
林辰走到灶台前。林母递粥碗。他接过,蹲下来喝。左手掌心贴着碗壁。掌心空着,但碗的热度渗进去。
“手。”林母说。
林辰抬头。
“空着。”
“嗯。”
林母看他掌心。干净,十字淡影几乎没了。她没问银点去哪了。她转身从灶台边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你爸让带的。”她说,“铁钎磨了二十八年,磨出五根。第一根在你手里。这是第二根。没碰过裂纹。备着。”
林辰打开布包。一根铁钎,和第一根一样长,暗灰色,钎尖未开色。入手冰凉,慢慢被掌心焐热。
他把第二根铁钎插进腰带,和铁棍并排。铁钎尖端贴着胸口,暗红色。
“两根钎。”周恬走过来看,“一根碰过右边。一根没碰过。加上渠道点的左泥——三样凑齐。”
林辰把粥喝完。碗底空了。他把碗放在桌上。晨光漫过帐篷顶,照在干沟上。沟底新草冒头,裂缝里绿意一点点往外扩。
远处基座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什么在很深的地方动了一下。掌心空着,但铁钎尖端贴着胸口,暗红色跳了一下——和闷响同频。
“水填了左边。”林辰说,“等锚。”
他把手揣进口袋。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