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是自然醒。
是梦到那颗子弹了。
梦里那颗子弹变得很大，大得像一颗炮弹，上面的符文发着光，一圈一圈地转。
他站在子弹下面，仰着头看。
然后符文炸了。
碎片落下来，每一片都在烧。
他醒了。
帐篷里黑漆漆的，旁边周泽的呼吸很均匀。
他从睡袋里摸出那枚子弹。
黑暗中看不见，但手指能摸到那七道痕迹。
歪歪扭扭的。
但还在。
他握紧它。
闭上眼。
五点二十。
林辰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
魏老虎已经站在空地上了。
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冒着热气。
他看了林辰一眼。
“昨晚没睡好？”
林辰说：“睡了。”
魏老虎喝了口茶。
“睡没睡好，脸上写着。”
林辰没接话。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那枚子弹拿出来，对着天边那点亮看。
七道痕迹。
昨晚画的。
歪歪扭扭，但确实在。
魏老虎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颗子弹。
“你画的？”
林辰说：“嗯。”
魏老虎蹲下来。
拿过去，对着光看。
三秒。
“我爸当年也是狙击手。”
林辰看着他。
魏老虎把子弹还给他。
“他刻的第一颗子弹，比你这个还丑。”
林辰接过子弹。
没说话。
魏老虎站起来。
“今天夜训。”
“不是打靶，是对练。”
“真人对练。”
他低头看林辰。
“你要是子弹刻不好，就用枪托砸。”
“砸也得砸开一条路。”
他走了。
林辰把子弹握在手心。
握了很久。
早饭。
馒头、咸菜、小米粥。
林辰吃了四个。
旁边赵越凑过来。
“林辰，昨晚夜里有动静，你听到了吗？”
林辰嚼着馒头。
“什么动静。”
赵越压低声音。
“西边那个帐篷，有人半夜被抬出去了。”
林辰看着他。
“抬哪儿去了？”
赵越摇头。
“不知道。”
“早上没见那人回来。”
林辰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站起来。
赵越在后面说：“你小心点。”
林辰没回头。
六点整。
空地。
人少了。
十六个。
魏老虎站在前面。
“昨晚有一个退出的。”
“不是淘汰。”
“是他自己走的。”
“扛不住了。”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
“还有谁想走？”
没人说话。
魏老虎点头。
“行。”
“那今天继续。”
“今天练的是——近身。”
他指了指后面的树林。
“两人一组，进林子。”
“一人生存，一人追击。”
“被追到的，晚饭没得吃。”
“追不到的，晚上加餐。”
他拿出名单。
“按昨天的名次，强者对弱者。”
“林辰——”
他看了一眼名单。
“对周泽。”
林辰和周泽站在林子边上。
这片林子很深，树又高又密，阳光照下来全是碎的。
魏老虎走过来。
“规则。”
“周泽追，林辰跑。”
“林辰如果能撑过一个小时不被抓到，加餐。”
“如果被抓住，周泽加餐。”
他看着两个人。
“有问题吗？”
周泽说：“没。”
林辰说：“没。”
魏老虎按秒表。
“开始。”
林辰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
不是往林子深处跑。
是往林子最密的地方跑。
树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少。
脚下是落叶和枯枝，踩上去哗哗响。
他尽量踩石头。
不发出声音。
跑了大概十分钟。
他停下来。
靠在一棵树后面。
喘气。
听。
林子很安静。
只有鸟叫。
和风刮过树梢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
他把呼吸压下去。
继续听。
还是没有。
他蹲下来。
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左边扔出去。
石头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
然后他往右边跑。
跑了二十米。
躲进一堆灌木丛后面。
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脚步声出现了。
很轻。
但能听见。
从左边来的。
周泽往石头砸的方向去了。
林辰没动。
等脚步声走远。
他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四十分钟。
他躲在一棵大树后面。
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那道旧伤，今天完全不疼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子弹。
对着太阳看。
七道痕迹。
他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到指尖。
他想继续画第八笔。
但画不进去。
不是真气不够。
是脑子里的回路没连起来。
他爸笔记第107页。
【最后一笔要回到起点，才算完整。】
回到起点。
他睁开眼。
看着子弹上那七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第一笔的起点在哪儿？
他找了半天。
没找到。
第一笔太浅了。
跟后面几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
他把子弹握在手心。
闭上眼。
用真气去“看”。
不是用眼睛。
是用那一丝从掌心渗进子弹的真气去感知。
子弹很小。
但真气进去之后，它变大了。
大得像一个世界。
那七道痕迹，像七条河流。
弯弯曲曲的。
他顺着第一条河往前走。
走到尽头。
没有回到起点。
他顺着第二条河走。
走到尽头。
也没有。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第七条。
都没有回到起点。
他睁开眼。
把子弹放回口袋。
站起来。
还有十五分钟。
第十五分钟。
他靠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
林子更密了。
阳光几乎照不进来。
他听见脚步声了。
很远。
但正在往这边靠近。
不是周泽一个人。
是两个人。
另一个是谁？
他站起来。
往更深处走。
走了二十米。
停住。
前面是悬崖。
不高。
三四米。
跳下去能落地。
但跳下去的声音，周泽一定能听见。
他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蹲下来。
把枪从背上拿下来。
枪托抵在肩上。
瞄准脚步声的方向。
没子弹。
但枪托能砸人。
他等。
脚步声在五十米外停下。
周泽的声音传过来。
“林辰，我知道你在前面。”
“还有十分钟。”
“你出来，算平手。”
林辰没动。
周泽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林辰说：“那来干什么。”
周泽沉默了两秒。
“来还东西。”
他从树后面走出来。
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林辰看着那东西。
是一枚子弹。
完整的。
周泽把子弹放在一块石头上。
退后五米。
“周恬让我带给你的。”
“她昨晚刻的。”
“说你可能用得上。”
林辰站起来。
走过去。
拿起那枚子弹。
弹头上刻着符文。
完整的。
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完整。
从起点回到起点。
他抬头看周泽。
周泽说：“她从小喜欢这个。”
“家里人说她没出息。”
“她说没出息就没出息。”
林辰把子弹握在手心。
很轻。
但很沉。
他问：“她刻了几颗？”
周泽说：“就这一颗。”
“刻了四天。”
林辰站着。
三秒。
“时间到了。”
远处传来魏老虎的哨声。
周泽看着他。
“平手。”
林辰说：“平手。”
晚上。
火堆旁边。
林辰坐在角落里。
手里拿着两颗子弹。
一颗是他自己的，七道痕迹，不完整。
一颗是周恬的，完整回路，歪歪扭扭，但能用。
他把两颗子弹并排放在膝盖上。
对着火光照。
周恬那颗，每一笔都很用力。
有的地方刻得太深，差点把弹头刻穿。
有的地方刻得太浅，几乎看不见。
但最后一笔，确实回到了起点。
他把那颗子弹翻过来。
弹壳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不凑近看不见：
【周恬·18岁】
他把它握在手心。
握了很久。
赵越凑过来。
“林辰，你那颗是周恬刻的？”
林辰点头。
赵越看了看。
“她喜欢你？”
林辰说：“不是。”
“那为什么给你刻子弹？”
林辰想了想。
“因为她哥欠我的。”
赵越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理由也行。”
他走开了。
林辰把那颗子弹放下。
拿起自己那颗。
对着火光照。
七道痕迹。
乱七八糟的。
他看着它。
很久。
然后从兜里摸出他爸的笔记。
翻到第107页。
【最后一笔要回到起点，才算完整。】
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
真气从丹田升起来。
到指尖。
那颗子弹立在膝盖上。
他开始画。
不是接着第七笔画。
是把第一笔擦掉。
重新来。
第一笔。
第二笔。
第三笔。
第四笔。
第五笔。
第六笔。
第七笔。
第八笔——
回到起点。
他睁开眼。
子弹上刻着一个完整的回路。
歪歪扭扭的。
但完整。
从起点回到起点。
【系统提示：首次完成完整符文刻印】
【完整度：68%】
【当前成功率：1/73（第73次尝试成功）】
他把子弹握在手心。
手心很烫。
烫得像握着一团火。
他抬起头。
周泽在火堆对面看着他。
林辰朝他点了下头。
周泽愣了一下。
然后也点了下头。
深夜。
帐篷外。
林辰坐在一块石头上。
月光很亮。
他把两颗子弹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颗自己的。
一颗周恬的。
歪歪扭扭的。
但都能用。
他把它们收起来。
装进胸前那个最贴身的口袋里。
站起来。
往帐篷走。
明天。
最后一天。
后天进裂缝。
他躺进睡袋。
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回路。
完整的回路。
回到起点的回路。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