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一顿丰盛的早膳。
沈昭又回了书房拿了给唐婆婆的贺礼。
他准备的是一盒百宝阁新出的安神香。
唐婆婆睡眠浅,这款香用了安息和沉香调配,点上之后能安睡整夜。
方玉娘听说要送唐婆婆,特意让德柱赶制了一只小玻璃香炉,炉身刻了寿字纹,透亮温润。
沈昭把贺礼包好,出门时正好撞上沈暄。
沈暄也换了件大红色的新袍子,腰间别了一杆用大红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银枪。
福安在旁边皱着眉头。
“三公子,咱们去给老嬷嬷拜寿,您带枪干啥?劫道的看见您都得绕着走!”
“你懂个屁!”
沈暄把枪往怀里一抱,“小爷这是防身!万一路上有不长眼的刺客,总不能让我二哥挡前头!”
福安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光天化日在京城里劫道?那贼人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沈昭走过去,看了眼沈暄手里的银枪。
枪尖裹着几层红绸,倒也看不出凶器模样。
沈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红绸裹紧点,像扛了根大红蜡烛,挺喜庆。”
沈暄梗着脖子补充:“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就是……怕有贼人伤了二哥......”
他说这话时耳根一红,声音越说越小。
沈昭温和地拍了拍他脑袋,没再说话。
沈暄随即得意地冲福安哼了一声,昂着头爬上了马车,那模样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小公鸡。
福安无奈摇头,去牵马了。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了两辆。
林氏带着沈芸坐一辆,沈昭沈暄坐另一辆。
车子驶出巷口时,沈昭掀帘看了眼窗外。
巷子外积雪皑皑,年关将至,沿街商铺已经挂起了一串串大红灯笼。
京城街上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挑担的、赶车的、拎着年货的,挤挤挨挨地走,热闹非凡。
沈暄靠在车壁上,忽然闷声道:“二哥,你说大哥在那边,今天吃的什么?”
“不知道。”
“我昨天听娘说,边关那边冬天只能啃干饼子和肉干,连口热汤都难喝上。”
沈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来回搓着。
沈昭笑了:“今年不一样,你忘了咱们送去的定胜饼和那些肉干果脯?有了这些,边关将士们起码比往年好过不少。”
沈暄眼前一亮:“对对对,我咋忘了这一茬?!那大哥也能吃到牛肉了!”
沈昭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这话自然是安慰三弟的,边关的日子可不好过,天寒地冻,物资匮乏,时刻保持警惕。
可沈晔寄回来的家书从来只写“粮草充足”“将士用命”“勿念”这些好的话,一句抱怨也没有。
良久,沈昭才低声说道。
“爹和大哥都会平安归来的。”
......
马车拐过一条主街和两条巷子。
终于在一座四合院门前停下。
院门口已停了好几辆车,都是侯府各房听说老王氏赶来后,也跟着来贺寿的。
门口挂着红灯笼,门板上贴了寿字,连门槛都重新漆过一遍,显得格外精神。
沈昭跳下车,把沈芸接下来。
小丫头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纸包,是他让春草准备的寿糕,叠成三层,上面还用红纸剪了只寿桃,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贺词。
“二哥,你猜唐婆婆最想要什么寿礼?”
沈芸仰着脸问,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
沈芸摇头:“不对,是大哥回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寿糕,小指头抠着红纸剪的寿桃边角,声音闷闷的。
“她每年都问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前年问的时候,大哥在边关,去年问的时候也是。”
沈昭了然,大哥小时候沈崇远夫妻在边关戍边,故而他是在老王氏屋里长大的。
那时也是唐嬷嬷一手带大的,感情深厚。
沈昭蹲下身,给小丫头紧了紧围脖。
“芸儿,你知道大哥为什么去边关吗?”
“因为他是将军。”
“不止。”
沈昭摇了摇头,“他去边关,是因为打完这一仗,往后十年、二十年,京城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不用再担心北狄人打过来。”
沈芸歪了歪头。
“那大哥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等他觉得够了的时候。”
“够什么?”
“够让我们这些人安安稳稳地吃牛肉汤、过寿辰、买糖葫芦。”
沈芸想了想,认真掰着手指头。
“那我每天省两文钱,等大哥回来,我一口气给他买五串大山楂的!”
沈昭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出意外,来年开春大哥就能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买糖葫芦吃。”
沈芸抬起头,眼睛一亮,又认真点了点头。
......
正堂里已坐满了人,一片喜气洋洋。
老寿星唐婆婆坐在主位,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簇新的绛红褙子,胸前还特意别着一朵绢花。
她看到沈昭进来,眼睛一下子笑弯了,忙招手让他过去。
“二公子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上回见你还只到老身肩膀这儿呢!”
沈昭上前行了礼,把安神香和香炉递过去。
唐婆婆摸着玻璃香炉爱不释手。
“好孩子,让你破费了!”
她啧啧感叹,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浑浊的眼里映着玻璃的光。
“老夫人那面琉璃镜子我伺候了几十年,每次擦都得用细绢,生怕刮花了,还没这个透亮!”
老王氏坐在旁边,端着茶抿了一口:“那是,老二现在开的铺子,在京城里也数得上号。”
她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二孙子这几月做的事,从查账到开铺子到抓内鬼,她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像一块被打磨的璞玉,越来越亮。
唐婆婆拉着沈昭的手不放,一脸慈爱地看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沈昭小时候摔跤磕破膝盖,说到今年腊八她喝的那碗粥比往年的稠。
寒暄片刻,她忽然颤巍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包了浆的旧木匣。
“二公子,这个……请你帮老身带给大公子。”
沈昭双手接过匣子,入手很轻。
他掀开匣盖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发黄起毛的宣纸。
上面是写得歪歪扭扭的千字文前八个大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唐婆婆的笔迹:“大公子五岁,戊戌年冬月廿三初次练字。”
沈昭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五岁写字会写歪的大哥,如今成了镇守北境、令敌寇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王。
中间隔了十五年,隔了无数个在演武场上独自加练的深夜,隔了数不清的刀光剑影。
全压在这短短八个字背后。
“唐婆婆放心。”
沈昭合上匣子,郑重揣入怀中,“等他回京,我带着他亲自来吃您做的桂花糕。”
唐婆婆笑得眼角纹路全化开了。
“好,好,老身等着他……”
她低头又摸了摸那口旧木匣,低声说:“老身活到七十,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等。”
“等他回来吃糕,等他娶媳妇儿,等他把孩子抱来给老身看。”
她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老身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等几年。”
沈昭看着唐婆婆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只觉得这位老人许下的“等”,比任何誓言都重。
“让他别逞强,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昭眼眶一酸,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