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澜瞧着他这副死要面子的隐忍模样,心里好笑又无奈,便不再逗他,转而问道:
“将军方才所言‘种菜’,可是认真的?”
沈晔一怔,没料到她会执着问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认真。”
“为何偏偏想种菜?”
沈晔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跟祖父种过菜。”
他声音放低了些,目露回忆,“他说,打仗是为了让人吃饱饭,但他最喜欢的,是看菜从土里长出来。”
柳听澜没有追问,安静地听着。
“后来祖父过世,菜地荒了。”沈晔顿了顿,“我想再种点什么,只是……”
“只是无暇顾及。”
柳听澜轻轻接过话头,语气里除了同情,还有一种淡淡的了然。
沈晔望着她,心头一暖,她真的懂他。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饮着茶。
高台上已经换了个年轻女子唱起《白蛇传》,此刻正唱到许仙白娘子断桥相会,词曲缠绵,柔肠百转。
沈晔听不懂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只觉得曲调太过柔靡,不如军中的战歌听着激昂提气。
但他看了一眼柳听澜,见她听得入神,便也安坐不动,不曾出言打扰。
目光落在她温婉的侧脸上,又慌忙地移开。
反反复复,竟像个偷摸行事的孩童。
柳听澜其实早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暗自觉得有趣。
她想瞧瞧。
这位冷面将军还能别扭到何种程度。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
柳听澜转头看向沈晔,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问道:“将军觉得这曲子如何?”
沈晔生硬答道:“……还行。”
“还行是何意?”
“便是……不难听。”沈晔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柳听澜忍俊不禁:“将军的评价,果真是惜字如金。”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着窗外灵光一闪。
“既如此,我们便不听书了,将军陪我去一处地方,可好?”
沈晔抬眼:“何处?”
柳听澜唇角上扬,一字一句道:
“城外草场。”
沈晔闻言,骤然怔住。
柳听澜起身,理了理衣裙。
她垂眸望向身前之人,笑意盈盈道:
“将军方才不是说,想在草原上纵马吗?恰好我在京郊别院养了两匹良驹,虽不及将军的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性情温顺。”
“今日秋高气爽,正是策马驰骋的好时候。”
沈晔抬头看向她,薄唇微动,半晌才憋出一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会骑马?”
“将军这话好生奇怪,我虽是江南水乡长大,却不是圈在栏里的温驯马驹,怎就不能骑马了?”
柳听澜微微歪头,语气添了几分俏皮,反问道:“将军可不要小瞧天下女子,莫非……你是怕我骑术生疏,不慎颠下马来?”
沈晔霍然起身,声线沉稳:“不会。”
“不会什么?”
柳听澜追问,眼底满是戏谑。
“不会让你摔下来。”
他顿了顿,又郑重补了一句,“我的马很稳,你的马……我亦可亲手牵着,护你周全。”
柳听澜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趟畅音阁之行,来得太值了。
这位镇远侯府的沈将军,分明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看似木讷寡言,内里却藏着满心赤诚与温柔,自有光华流转。
只为她一人敞开。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
她轻笑一声,提步朝门口走去,浅青裙裾轻扬,宛若风中拂动的青竹。
“将军前头带路便是。”
沈晔大步跟上,行至门口时忽然驻足,从袖中摸出一方荷包,不由分说塞进柳听澜手中。
柳听澜低头细看。
那荷包料子素净,针脚却粗糙得很,歪歪扭扭绣着一团模糊纹样,分不清是花还是草。
“这是?”
“糖。”
沈晔面无表情,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老二说,嘴甜了心绪便能安稳。”
柳听澜轻轻解开荷包系带,里头果然躺着几颗油纸包裹的糖果,麦芽糖、松子糖零零散散,一看便知是东拼西凑攒的。
像是哪个孩童攒了许久得来的。
她愣了片刻。
然后拈起一颗桂花糖放入口中,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裹挟着淡淡的桂花香,直抵心底。
“甜吗?”
沈晔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忐忑。
“很甜。”
柳听澜望着他强作镇定的脸,眉眼弯得更柔,“走吧,沈将军。”
竹帘轻轻落下。
丫鬟青萝连忙上前,递上帷帽,她接过戴好,与沈晔并肩走下楼梯。
……
楼下大厅里。
说书先生正好一拍醒木,朗声收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宾客齐声叫好,掌声喧闹不绝。
沈晔携着柳听澜走到柜台结账,恰逢金伯远与石仲平也在此处付银。
金伯远一见沈晔,眼中顿时发亮,忙不迭掏出银两朗声道:“将军!我来付我来付!”
沈晔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冽。
金伯远手上动作瞬间僵住。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上次军中校场比武,将军便是这般看向对手,不过一招,那对手便倒地不起,卧床休养了足足三日。
他讪讪地收回银子退到一旁。
石仲平在旁边默默掏钱付账,嘴里小声嘀咕:“让你多嘴逞能,这下碰了钉子吧。”
“我这可是一番好意……”
“切,人家相亲,你付银子这不是打将军脸嘛……”
沈晔结完账,自动忽略耳边的念叨声,护着憋笑的柳听澜走出畅音阁。
金伯远与石仲平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既不敢贸然靠近,又不舍得就此离去。
金伯远压低声音,满脸后怕地问:“你说将军回头会不会罚我?”
石仲平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说呢?方才那般冒失,现在知道怕了?”
金伯远自我安慰道:“应当不会,将军身边有姑娘在呢,总要顾及些体面,不会当众罚我。”
石仲平挑眉:“既如此,你回去等着便是?”
金伯远又蔫了下来,挠了挠头:“我今晚便去校场加练,将军见了,想必便不会计较了。”
石仲平无语地看着他:“你加练关将军什么事?”
金伯远拍着胸脯:“将军最欣赏勤奋的人!”
石仲平闭上嘴,懒得再与这浑人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