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
日光炽烈,亮得晃眼。
镇远侯沈崇远手持一丈二尺白蜡长杆,枪尖映着烈阳,寒芒凛冽逼人。
他一身玄色劲装,牛皮束腰紧缚腰身,长发高束,周身筋骨贲张,气场肃杀。
像是年长版的沈晔。
“来了。”
沈崇远目光扫来,落在沈昭惨白憔悴的脸上,抬手搁置长枪,眉头紧锁。
“读书累的?”
沈昭浑身酸软,无力颔首。
沈崇远当即转头看向长子:“往后,减半他的读书时辰。”
沈昭心头猛然一紧,瞬间慌了。
“别!爹,不必减半!”他急忙开口,气息虚浮,“只是初次上手尚不适应,再过两日定然无碍!”
开玩笑!
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是他费尽心力争取来的,一旦减半,科举之路更是遥遥无期!
沈崇远深深凝望着他,目光沉沉,让人辨不出喜怒。
就在沈昭暗自忐忑之际,他淡淡开口:
“今日不必拉弓练力。”
沈昭心头一喜,莫非父亲终究心软,要体恤他一番?
下一秒。
便听沈崇远吩咐:“晔儿,教他扎马步。”
沈晔应声踏步上前,立于沈昭身前,二话不说抬脚轻轻一扫,便磕在他膝弯处。
沈昭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跪地。
“非是跪姿,是蹲下。”
沈晔难得耐下性子,一丝不苟地纠正他的身形:“双腿与肩平齐,腰背挺直,重心下沉……”
沈昭依言调整姿势,堪堪稳住不过十息,大腿便骤然发酸发麻,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稳住。”
沈晔清冷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不带半分情面:“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足一小时!
沈昭眼前微微发黑,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能不能撑到明天,怕是难说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双腿抖如筛糠,额间汗珠络绎不绝,整个人摇摇欲坠。
数次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又咬牙撑着爬起,不敢懈怠。
“大哥……我、我歇片刻行不行……”
“不行。”
短暂的僵持后,沈昭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追问:“那、那我问句话……你幼时扎马步,要撑多久?”
沈晔沉默一瞬:“一炷香。”
沈昭刚想稍稍平衡,下一句补刀精准扎心。
“五岁那年。”
沈昭:“……”
行,彻底无话可说。
这镇远侯府,果然没有一个正常人!
不知熬了多久,漫长得仿若熬过一整个春秋。
就在沈昭意识恍惚、视线模糊,濒临极限之际,沈崇远终于开口:“起身。”
这短短两字,堪比天籁之音!
沈昭浑身脱力,径直一屁股瘫坐于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撑着地想站起身,可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完全不听使唤,身形一歪便要朝前栽倒。
危急关头,沈晔眼疾手快,伸手攥住他的后领,稳稳将人拽住。
“明日照旧。”
沈崇远面色沉沉,留下一句训诫,摇头轻叹,转身离去,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
沈昭整个人挂在沈晔手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余光瞥见大哥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是笑吗?
还是嘴角抽筋?
他没力气想了,他只想闭眼歇会儿。
没过多久,沈昭被好大哥扛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房间,一头栽在罗汉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芸端着一只小木盘,蹑手蹑脚走入,还不忘回头叮嘱侍女:“你在外等候,我自己送就好。”
小丫头双手稳稳托着托盘,盘中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瘦肉粥,还有两个圆润饱满的肉包子,小脸写满关切。
“二哥,你还好吗?”她凑到床边,轻声道,“是娘让我送来的,她说读书费神、练武伤身,得好好补补身子。”
沈昭心里那叫一个感动啊,拿起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果然,唯有小妹最贴心懂事!
他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发问:“小妹,你之前说攒钱给我买书,前后花了多少银钱?”
沈芸歪着小脑袋,认真回想:“约莫七八两银子呢,还有好几本是我往日亲手抄写的,没花本钱。”
“你每月月钱不过二两,攒这么久,就不心疼?”
“当然心疼呀!”沈芸毫不遮掩,眼底亮晶晶的,“这些银子能买好多好多糖葫芦呢!”
可话音一转,她满脸憧憬,小大人一般笃定道:“但先生说过,有舍才有得,这叫投资!二哥以后考上功名,就能赚好多好多银子,到时候稳赚不亏!”
“投资?”沈昭一怔。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沈芸连连点头。
沈昭看着眼前精打细算、心思通透的小丫头,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哪里是乖巧软糯的妹妹,分明是他最忠实用心的天使投资人!
他快速吃完粥和包子,揉了揉她的双丫髻,语气郑重:“放心,二哥绝不会让你的投资打水漂的。”
沈芸瞬间笑弯了眼,露出一对浅浅梨涡,随即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二哥,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帮你打听了一位好夫子!”
沈昭顿时来了兴致:“哦?什么夫子?”
“城南的周夫子呀!”
沈芸掰着小手细说,“他从前是翰林院学士,后来辞官在家教书育人。京中好多世家子弟都想拜他为师,可他收徒极严,从不轻易收人!”
“我听闻他收徒有三个规矩,一要心诚,二要聪慧,三要……”
她皱着眉苦思良久,最后无奈耸肩:“第三条我记不清啦!但我打探到,他每日都会去城南茶楼饮茶,二哥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沈昭心头一动。
致仕翰林、隐居城南、收徒严苛。
这不正是系统此前给出的【拜师求学】机缘!
【叮!触发隐藏支线:寻访城南周夫子!】
【系统生成专属选择题,请宿主查看!】
题目:小妹打探得知,致仕翰林周夫子每日驻足城南茶楼,学识冠绝京城却性情古怪,收徒标准极为苛刻。你是否前往争取拜师机缘?
A.【贸然拜访】
次日清晨直接赴茶楼登门求教,亮明侯府身份,直言求学之志。
→ 成功率:35%|推演结果:周夫子听闻你是将门子弟,冷言讥讽「武夫之家也配谈学问」,当场拒徒。虽未应允,却对你坦荡态度留有淡淡印象。
b.【投其所好】
先行深挖周夫子治学偏好、生平喜好与学术专攻,做好万全功课,再赴茶楼论经问道。
→ 成功率:65%|推演结果:探知周夫子对《春秋》有独有见解,你提前研学打磨,与之论道对答契合,得其认可。对方立下考验:五日内交出一篇优质策论,合格方可入师门。
c.【曲线引荐】
不直接登门,转而寻其门下得意门生,借弟子之力搭桥引荐。
→ 成功率:50%|推演结果:寻得周夫子高徒、礼部侍郎之子陈文远,然此人性格傲慢自持,需付出相应代价,方能换得引荐机会。
d.【暂缓机缘】
搁置拜师念头,专心依托系统地狱刷题,待模拟考稳定七十分以上,夯实基础再求师。
→ 成功率:80%|推演结果:潜心刷题,学识稳步精进,底子愈发扎实。但错失周夫子年度收徒窗口期,大概率错过本次机缘。
沈昭逐一扫过四项抉择,并未仓促决断。
b项有机遇、有考验,稳妥却需付出心力。
d项最稳,却有错失良机的风险。
他暗自盘算,磨刀不误砍柴工,先摸清底细,再行出手方为上策。
“小妹。”
沈昭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神色认真:
“二哥交给你一桩要紧差事。从明日起,帮我尽数打探清楚周夫子的底细——专攻何学、平日癖好、门下门生、为人性情,越细致越好。”
“二哥能不能顺利读书科考,全靠你了!”
沈芸小胸脯奋力一挺,拍着胸脯脆声应下:“包在我身上!二哥尽管放心!”
说罢她蹦蹦跳跳转身要走,行至门口又忽然折返,探着小脑袋叮嘱一句。
“对了二哥,祖母让我问你,你还好好的不?她老人家说,要是你也读着读着人没了,她便真信了读书折寿那话了。”
沈昭:“……”
他扯出一抹无奈又倔强的笑:“替我回禀祖母,我身子硬朗得很,不仅没事,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沈芸嘻嘻一笑,身影轻快消失在廊外。
不多时,丫鬟翠屏入内添补灯油,见沈昭埋首书卷,不敢惊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静谧无声,唯有笔墨轻响。
沈昭靠在椅背上,望着屋梁缓缓失笑。
连十个时辰的地狱刷题都熬过来了,区区拜师求学,又有何惧?
他翻开小妹辛苦攒钱买来的《名家范文赏析》,在扉页空白处,落笔写下六字:
既来之则安之。
既入此间异世,便要逆天改路,从文立身。
落笔收锋,他再度垂首,潜心翻读典籍。
窗外日光明朗,洒满庭院。
院外各处,依旧是侯府熟悉的热闹景象。
演武场中沈暄练枪破风的呼啸声阵阵传来,正厅内林氏与一众夫人的兵器品鉴会还没散场,庭院一隅,老王氏正带着下人移栽修补被枪风损毁的桂花树。
满门武将,人人都在各自的赛道奋力内卷。
沈昭揉了揉酸涩脖颈,眼底愈发坚定。
也罢。
卷就卷吧,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