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没去食堂,在中医科啃了两个包子。
温医生在对面看报纸,桌角放着一个砂锅——又熬了药。
“昨天那个阿婆的老伴怎么样了?”温医生问。
“打了电话问了120那边,高压氧做了第一次,人还没完全清醒。co暴露时间太长了,脑细胞损伤不好说。”
温医生“嗯”了一声。
“你早上去省里见的那个人,靠谱吗?”
“说了有四份举报材料。”
“四份够不够?”
“纪检办案不看数量,看证据链。但四份意味着汪成海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惯犯比初犯更容易被钉住。”
温医生把报纸翻了一页。
体育版,今天的足球赛况。
“你下午还有门诊?”
“对。”
“门诊完了来找我。陈国强那个方子吃了三天了,他儿子今天发了照片过来,我要跟你说说接下来的调整。”
罗衍点头。
下午的门诊在三点十五分出现了一个插曲。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推门进来,眼眶发红,鼻头也红的,手里攥着一大把纸巾。
“医生,我……我觉得我抑郁了。”
说完这句话她就哭了。
罗衍从抽纸盒里多抽了两张递给她。
“先坐。慢慢说。”
她叫沈悦,二十三岁,在长湘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短视频剪辑。
最近一个月持续失眠、情绪低落、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动不动就掉眼泪。
上周六在网上做了一个心理测评,结果显示“中度抑郁倾向”。
“网上做的测评?”罗衍问。
“嗯,就那种……phq-9量表。我得了十五分。”
phq-9确实是临床上用的筛查量表,但网上的版本很多是被改编过的,条目措辞和计分方式跟原版有出入。
而且自评量表这个东西,在情绪波动的高峰期做,分数天然偏高。
“你说失眠——具体是入睡困难还是早醒?”
“入睡困难。每天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工作的事,KpI没完成,老板骂我了,剪的片子播放量上不去……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早上又爬不起来。”
“食欲呢?”
“不太想吃。但我平时也不太想吃,减肥嘛。”
“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或者想过伤害自己?”
这个问题必须问。
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抑郁症,自杀风险评估是筛查的底线。
沈悦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觉得累,特别特别累。不想死,就是不想动。”
罗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姑娘的情况需要鉴别几个方向:一是排除器质性病因——甲减、贫血、维生素d缺乏——这些都能引起跟抑郁症高度重叠的症状。
二是评估心理状态——到底是临床意义上的重度抑郁发作,还是适应性障碍、职业倦怠叠加情绪波动。
区别很重要。
真正的抑郁症需要规范的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不能光靠“想开点”。
但如果只是阶段性的情绪危机,过度使用抗抑郁药反而有害无益。
“先抽个血,查个甲功、血常规、维生素d和铁蛋白。”
“查血?抑郁也要查血?”
“排除别的原因。你这个年龄的女性,如果甲状腺功能减退或者严重缺铁,表现出来的症状跟抑郁症一模一样——疲劳、情绪低落、注意力下降。吃再多抗抑郁药也不管用,因为病根不在脑子里。”
沈悦抹了抹眼泪:“可是……网上那个量表——”
“网上的量表可以当参考,不能当诊断。你先查完血,下周来看结果。如果指标都正常,我再帮你约心理评估的号。”
她走的时候比进来的时候平静了一些。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是因为有人在认真处理这件事,没有敷衍她。
门诊结束后,罗衍去找温医生。
温医生把陈磊发过来的两张照片打开——一张舌象,一张是陈国强自己拍的饭碗里的剩饭量。
“舌头你自己看。”
罗衍把照片放大。
跟十天前比,淡胖的基调没有大变化,但苔明显薄了,不再是那种黏厚的白腻,边缘的齿痕也浅了两道。
“有变化。苔在退,说明湿浊在化。”罗衍试探性地判断。
“不差。”温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方子不换大框架,黄芪从30减到20,白术减到12,加点山楂10g。他现在饭量上来了,运化功能在恢复,补太猛了反而壅滞。加山楂消食化积,让中焦自己转。”
罗衍把修改后的方子抄在笔记本上。
“温老师,您给陈叔的这个方子,核心逻辑是不是——先补后通,把气血养回来再考虑其他的?”
“你上回问过一样的问题。”
“上回您说的我琢磨了一周,有了新的想法。”
温医生把报纸放下了——今天第三次。
“说。”
“我在想一个问题。陈叔是高危间质瘤术后,没有靶向药,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三个月复查。这个等待期里,他的身体是唯一的变量。西医那边没有药可用,但如果中医能把他的整体免疫功能和代谢状态拉到一个更好的水平——就算没有靶向药,他自身的免疫监视功能是不是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微小的残余病灶?”
温医生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这个想法,在中医的语言里叫扶正祛邪。在西医的语言里叫——什么?”
“免疫微环境调控。”
“一个东西,两种说法。你现在开始看见中间那条线了。”
温医生没有再展开。
他把报纸折好,起身往外走,临走扔下一句:“你那个砂锅,明天记得还我。”
晚上回到出租屋,罗衍把手机充上电,翻了翻今天的消息。
盛祁的连环夺命追问他没来得及一一回复,统一发了条语音:“谈话正常,没什么大问题,纪检那边在查汪成海,不止我一个人举报。你别操心了。”
盛祁回了一条文字:“那行。对了,老赵让我问你一句,上次聊的那个事,他有个老同学在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你需要不需要?”
省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
这条线罗衍没想到。老赵藏得深。
“先不急。等纪检那边的结论出来再说。”
他把手机放下,翻到笔记本最新的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框架图:左边写着“免疫微环境”,右边写着“扶正祛邪”,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写了个问号。
问号下面,他加了一行小字:“这条线如果成立——中医的术后调理对于无靶向药可用的肿瘤患者,是否具有延缓复发的循证价值?”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他现在的0.66级根本碰不动。但问题不怕大,怕的是不敢问。
系统没有弹提示。
该睡了。
明天还有督查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