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气不完全燃烧产生的co,无色无味,在密闭的冬季居室里扩散,浓度达到200ppm以上就能在两三个小时内引起症状。
轻度中毒表现为头疼、恶心、乏力——和感冒、高血压、疲劳的症状高度重叠。
社区门诊里每年冬天漏掉的一氧化碳中毒病例,不在少数。
因为它看上去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是。
罗衍站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一次急救都快。
“小王!”他冲着走廊喊——二楼内科的护士小王刚好下楼取药,“急诊储氧面罩两个,氧气瓶推到全科门诊来。”
他转头对那个工人说:“你今天回家之前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到了工地之后又犯了?”
“对对对,出门之后好了一阵,我还以为是缺觉——”
“不是缺觉。你家里的空气有问题。一氧化碳。”
工人的脸变了。
罗衍拿起电话拨了两个号。
第一个是119。
“长湘老城区红光路67号居民楼,疑有一氧化碳泄漏,需要消防和燃气部门到场排查,楼内可能还有未撤离的住户。”
第二个是120。
“天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有两名疑似一氧化碳中毒患者,需要转送高压氧舱治疗。另外请通知出车急救人员,目标建筑内可能还有更多中毒者。”
电话打完,他回到诊室,把储氧面罩给两个患者戴上,调到最大流量。
“周阿婆,您老伴现在在家吗?”
阿婆的反应慢了一拍——低浓度co暴露超过十二小时,认知功能会出现迟滞。
“老头子……在家看电视……”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从昨晚到现在,待在一间排烟管没接好的屋子里超过十八个小时。
“119那边多久到?”罗衍问刚接完电话的前台。
“说了十五分钟。”
“太慢了。”罗衍抓起桌上的手机拨了韩大夫的号,“韩老师,你手上有没有急事?帮我盯着两个一氧化碳中毒的病人,面罩别摘,等120来了直接转。我得先去一趟红光路。”
韩大夫刚说了一个“行”字,罗衍已经拎着急救箱跑到门口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三楼下来一个人,挡在了大厅门口。
赵铭华。
那个方脸、发际线后撤的督查组组长。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是罗衍那张周雪的转诊单。
“罗医生,关于这份转诊单的诊断措辞——”
“赵处长。”罗衍站在他面前,急救箱的肩带已经挎上了,“红光路67号有个老人独自待在一氧化碳泄漏的房间里超过十八小时。转诊单的事,等我回来谈。”
他没等赵铭华的反应,绕过他,推开玻璃门跑了出去。
红光路67号距离天一社区步行七分钟。
罗衍用了四分钟。
老居民楼没有电梯。
他爬到五楼的时候膝盖打颤,不是怕,是体力的正常反应——出租屋里的伙食供养不出长跑的底子。
502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不是co的味道,co无味——是那个壁挂炉排烟管脱落后,废气里混合的焦糊塑料味和燃气中添加的四氢噻吩臭味。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播的是中午的新闻重播。
沙发上一个老头歪靠着,脑袋偏向一侧,口角有干涸的呕吐痕迹。
罗衍冲过去按了一下颈动脉。
有搏动。
弱,但有。
他把急救箱打开,取出便携氧气袋——社区急救箱里标配的那种,容量不大,但够应急用十几分钟。
面罩扣上去,拧开阀门。
然后他干了一件在急救教科书上写在第一行的事——开窗。
所有的窗户,全部推开。
十一月底的冷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横着飞。
老头的花白头发被风撩起来,露出额头上的老年斑。
检查瞳孔:双侧瞳孔缩小,对光反射迟钝。
这是co中毒中度以上的体征——碳氧血红蛋白浓度超过百分之三十,脑组织已经开始缺氧。
罗衍在做这些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消防车的鸣笛声。
比120快。
十分钟后,老人被消防队员用担架抬下了楼。
120的急救车在楼下等着,罗衍在担架旁边跟着跑,一边跑一边跟急救医生交代。
“男性,约七十岁,一氧化碳暴露时间估计超过十八小时,昏迷状态,瞳孔缩小,对光迟钝。GcS评分约七分。需要高压氧舱。”
急救医生接手了。
担架推上车。
车门关上,警笛拉响,拐出巷口。
罗衍站在红光路67号楼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十几秒。
消防队的人在楼上逐层排查,燃气公司的抢修车也到了。
有几个住户从楼里跑出来,裹着棉袄,表情茫然,不太搞得清发生了什么。
一个穿着粉色睡衣外套棉服的大姐跑过来问他:“大夫大夫,是不是煤气泄漏啊?我在四楼,今天下午也觉得头有点晕——”
“四楼也有人头晕?”
“我闺女也是,放学回来就说不舒服,躺床上了。”
罗衍把急救箱重新挎上肩。
“带我去。”
四楼的这个小姑娘十一岁,躺在床上,面色潮红,不是发烧那种红,是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后皮肤黏膜呈现的樱桃色——教科书上说这个体征不常见,是因为大部分轻中度中毒看不出来,但在这个孩子白净的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几乎是明摆着的。
又是一个。
他拨了第二个120。
在等车的间隙里,他把窗户打开,让母女俩坐到窗边吹冷风——虽然十一月底的冷风让大姐冻得直哆嗦,但新鲜空气里百分之二十一的氧含量,是现在最好的解毒剂。
从红光路67号回到天一社区,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罗衍走进大厅的时候浑身是汗,白大褂外面套的那件薄棉服湿了一片。
急救箱里的便携氧气袋用完了,面罩也留在了四楼。
大厅里站着三个人。
韩大夫、刘大夫,和赵铭华。
赵铭华手里还拿着那份转诊单。
但他的表情跟罗衍出门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审查者的公事公办,是一种比较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刘大夫先开了口:“两个病人120接走了。血气分析在车上抽的,周阿婆的碳氧血红蛋白百分之十八,那个工人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八。
中度中毒。
如果周阿婆今天没来社区看“头疼”,晚上回到那栋楼里继续待着,明天早上的结局不好讲。
“五楼那个老头呢?”韩大夫问。
“送走了。暴露时间太长,意识不清,得看高压氧做几次能不能醒过来。四楼还有一对母女,也送了。”
韩大夫的嘴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赵铭华把那份转诊单折了折,塞回了文件夹。
“罗医生,转诊单的事明天再谈。”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急救箱里的便携氧气袋消耗了,记得今天补上。明天查的时候我会看。”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急救物资用在了正经地方,但账目要对得上。
规矩是规矩,人命是人命,两件事他分得清。
罗衍“嗯”了一声。
温医生从中医科的门里探出半个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你白大褂后面破了个口子。”
罗衍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果然,在下摆的位置有个三角形的撕裂口,大概是爬楼的时候挂在了什么铁器上。
“针线包在第三个抽屉。”温医生说完缩回去了。
罗衍在中医科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拿出针线包,笨拙地缝着白大褂。
他的针法不行,线走得歪歪扭扭的,远不如给病人缝合伤口那么稳——在这方面,毫针和缝衣针完全是两码事。
手机亮了。
系统提示框弹出来,这次的文字比平时长一些:
【检测到用户在社区公共卫生事件中完成关键性临床判断:一氧化碳中毒群体事件的早期识别与应急响应。涉及流行病学模式识别、跨病例关联分析、院前急救处置。】
【西医经验值+0.06。当前:1.49级。】
【功德值+4(来源:直接避免了多人重度一氧化碳中毒或死亡的结局)。当前功德值:7点。】
【备注:社区医生的价值不在于做多少台手术、写多少篇论文,在于你管的那几条街上,有人因为你多问了一句“你住哪儿”而活了下来。这个世界上最贵的诊断工具,有时候就是那一句追问。这次不嘲讽你了。】
这次不嘲讽你了。
罗衍把提示框关掉,继续缝白大褂。
第四十七针的时候,他把手指戳了。
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