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在二楼全科病房住下了。
环境比不上什么高级病房,但胜在清静。
顾建明在那借了个电炉子,自己亲自守着熬药。
他确实是急了,那股焦灼感连走廊里的护士小王都能看出来。
青蒿鳖甲汤加减的两服药,是分了两个半天喂进去的。
前一天晚上,老太太的体温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37.6度。
顾建明在病房外长出了一口气,甚至还下楼到门口的那家小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抽了根烟。
但罗衍没有放松。
第二天下午两点,罗衍刚刚在全科门诊帮刘大夫录完一套慢病随访档案。
二楼的护士小王在楼梯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尖锐:“罗大夫!你快上来,顾院长他母亲情况不对!”
罗衍把鼠标一扔,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台阶。
病房门大开着。
顾建明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仓皇来形容。
他正试图伸手去摸老太太的肚子,老太太满头是汗,牙关紧咬着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呻吟。
“别碰我……痛……跟刀子绞一样……”
床头的监测监护仪数字有些乱了跳动:心率115次/分,体温38.8度。
这是典型的体温骤升伴随急性腹痛加重。
所谓的“青蒿鳖甲汤压住了余热”,在这场迅猛的反扑面前像一张烂透的纸,一捅就破。
怎么回事?顾建明脑子嗡嗡作响。
老师开的方子是绝对对症的,阴虚发热、脉细而数,为什么吃下去之后不仅没好转,反而爆发了急腹症的表现?难道是自己熬药的时候火候没对?还是说老太太的体质连白术、砂仁的微微温燥都受不住了?
“你起开。”
这三个字不是询问,是命令。
顾建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罗衍已经穿过他,站到了床边。
这个平时在中医科角落里默默敲电脑的年轻人,整个人的气场在这几秒钟内完全变了——那种在下级医院坐禅的散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市三院经历了成百上千次急重症抢救浸泡出来的凌厉。
这是一种肌肉记忆。
罗衍将手消毒,轻轻搓热。
“老人家,膝盖屈起来对,放松肚子。我要按一下,哪里痛你告诉我。”
罗衍的手法极快但极稳。
他先从右上腹开始按,避开主诉的左下腹。
肝区正常,右上腹柔软。
右下腹,麦氏点压迫没有典型的转移性右下腹痛,阑尾炎基本排除。
随着手掌向左侧平移,到达脐左下方的区域时,罗衍的四指缓缓施压。
老太太立刻发出一声闷哼。
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下一步。
罗衍的手指突然松开。
“啊——!”老太太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涨了起来。
“反跳痛阳性。伴有明显的腹肌紧张。”罗衍转向顾建明,语速很快,没有一句废话。“这不是虚火,也不是阴虚。这是典型的局限性腹膜炎体征。有东西穿孔或者化脓了,炎症渗出波及到了壁层腹膜。”
顾建明被这个结论砸得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在县里五天前刚做的肠镜,粘膜面上一点发炎的痕迹都没有,哪来的穿孔?如果是穿孔,这一个月她早该休克了!”他在用自己二十年临床经验的常识做最后的防守。
“肠镜看的是粘膜面,也就是下水道管子的内壁。如果有一根针或者一颗粪石,从管壁最薄弱的憩室挤了出去,卡在肠壁外层的肌肉和浆膜之间呢?”罗衍盯着他,眼睛里没有对长辈的退让,只有对病理逻辑的绝对坚持。
“这种微小穿孔,肠壁本身的蠕动把它包裹住了。形成了一个一两公分的小脓腔。这种脓腔在最开始不会引发全腹膜炎,它就是个暗疮。你用苦寒药,把老人家的免疫功能往下压;你用养阴药,根本渗透不进那层厚厚的脓腔壁。现在,包裹它的大网膜或者周围组织可能撑不住了,炎症开始向腹腔渗漏。”
那番话在这个面积不大的病房里砸出了回音。
顾建明是个内行人,虽然中医干得多,但西医普外的底子他是有的。
罗衍这番推演一出,他脑子里的那层纸瞬间被捅破了。
所有的疑问、无效的治疗、反常的发热波动,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成了一条完美的逻辑锁链。
他没空去在乎什么面子了。
“现在怎么办?这社区医院条件不够,马打120转中心医院?”顾建明摸出手机,手有点抖。
“先别慌。”罗衍按住他的手背。“120叫了过去也是排队等急诊外科。先在腹部ct机上把影像拿到,确认了病灶大小和位置,你转院的时候直接走外科绿色通道。刘大夫!”他朝门外喊。
全科的刘大夫正好赶上来,手里拿着听诊器。
“去把一楼那台ct机关了前面的预约。老人家需要直接推下去做个全腹平扫加增强。如果是憩室炎并发周围局限脓肿,影像上一看便知。”
顾建明没有异议。
这个时候,在这个年轻的西医规培生面前,二十年的县医院副院长头衔毫无用处,能救命的只有判断力。
四十分钟后,影像科的阅片室里。
黑白灰的横断面图像在屏幕前滚动。
罗衍和顾建明并排站着,老放射科医生老张在一旁点着鼠标。
“停,往回倒两帧。”罗衍出声。
鼠标滚轮往回一拨。
在左侧降结肠下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异常区域。
在肠管外侧的脂肪间隙里,有一团密度不均匀的条索状阴影,中间赫然可见一个约2.5厘米大小的低密度区——局部包裹性积液/脓肿,周围伴有明显的脂肪间隙模糊(炎性渗出带)。
老张推了推眼镜:“典型的结肠憩室炎穿孔,包裹性脓肿形成。看着量不大,还没扩散到整个盆腔。”
这画面就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地敲在顾建明的后脑勺上。
他之前的“大肠湿热蕴结”、“气滞血瘀”,全都是对着表象在开方。
而这个潜伏在肠管外的实体脓腔,根本不是几副中药就能化开的。
如果是常规盲目大反攻,比如给老人上烈性的攻下中药,甚至可能刺激肠壁剧烈蠕动,直接搞出要命的大穿孔。
顾建明转过头,看着罗衍,眼里再没有最初的审视。
“你……你是凭指标和肠镜的盲区反推出来的?”
“在三院急诊科值班的时候,这种坑踩过不少次。”罗衍回答得很平静。那三年的折磨,不是没有留下财富的。“不是你的中医没学到家,而是这道题超纲了。脱离了现代医学的解剖影像去单纯辨证,有形之邪你抓不住。”
顾建明搓了搓脸。
这回没说话。
此时,在病房楼上的温医生办公室内,老头听着护士小王的汇报,放下了手里那份常年翻看的旧报纸。
他拿出一块抹布,慢慢地擦拭桌面,破天荒地,他嘴角多了一点常人看不出的弧度。
“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不,这算是把西医的那套东西,玩进骨子里了。”老头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