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还剩十来天,赵书禾白天上课,晚上回家整理材料。
那一大堆笔记是她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写的时候只图自己看得懂。有的地方一句话写了三行,有的地方就画个箭头。要给全省的老师用,就得从头理一遍。
她把内容分成音标、词汇、语法、句型、阅读、写作六块,每块再拆成小节。先写讲什么,再列例句,然后是常见错误。培训课上老师们问得多的问题,她也添了进去。
陆景峰下了班就给她打下手,他英语不行,誊抄却是好手。赵书禾改完一页,他就接过去照着抄一页。
有天晚上抄到十一点,陆景峰感叹道:“我在厂里干了四年科长,都没这半个月写的纸多。”
赵书禾不停的写着说:“那你辛苦了,陆师傅。”
“光一句辛苦就完了?”
“明天早上给你煮两个鸡蛋。”
陆景峰叹气:“行吧,两个鸡蛋,我这身价是越来越低了。”说完又拿起笔接着抄了。
白天在学校,赵书禾也抽空改。张红梅、王燕帮她核对例句,李安和周志强把各班老师反映的问题收上来。
就这么边讲边改,到一月二十八号,材料总算理完了。前后十一个章节,一百四十多页。她把稿子交到教务处那天,培训也只剩三天了。
一月三十号,全体学员结业考核。
英语考核分笔试和口试两部分。笔试卷子是魏和平和赵书禾一起出的,口试由教研室几个人分头进行,一个老师一个老师地过。
陈建是三班第七个进去口试的。他进门看见是赵书禾:“怎么又是你?”
“抽签抽的。”赵书禾翻开本子,“坐吧,先读这段。”
陈建读完一段,又回答了三个问题,出来的时候老周在门口等着他:“怎么样?”
陈建一副生无可恋:“不知道。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在本子上写。”
成绩第二天出来了。三百三十七个老师,没有一个低于八十分,九十分以上的有一百多个。陈建考了八十六,他拿着成绩单在走廊上站了半天。
老周考了九十,拍着陈建的肩膀说:“行啊小陈,深藏不露啊。”
结业那天,陈建背着一个大包走到英语教研室门口,冲里头喊:“赵老师!高老师那边我已经道过别了!我走了啊,明年要是还有培训,我坐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我也能看见你。”
“那我不来了!”嘴上这么说,人又跑回来冲她鞠了一躬。
学员们陆续扛着铺盖卷回去了。招待所空了出来,进修学校也安静下来。
过了两天,魏和平把英语教研室的人叫到一起:“省里说这回培训效果好,底下县里反响也好,今年给咱们学校多发一个月的奖金,年前就发下来。”
办公室里大家就开始畅想收到奖金去买啥了。
赵书禾正收拾桌上的东西,门口有人敲门:“赵书禾同志在吗?”
她抬头一看,是省外贸厅的李守家,他今天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文件包。
赵书禾赶紧站起来:“李副厅长?您怎么来了?”
魏和平也迎过去握手。李守家笑呵呵地跟他客气了两句:“魏主任,我借你们赵老师几分钟,说点外贸那边的事。”
两个人走到一间小会议室,李守家把文件包递给她:“书禾,广交会的事,省里一直记着。这回年底总结,你的成绩是头一份,这是省里给你的奖励。”
赵书禾接过来,文件包还蛮重的,捏着有点分量。
李守家小声说道:“拿回去再看。在外头别打开,回去也别跟人说。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明白吧?”
赵书禾心领神会的说到:“明白,领导。”
李守家看她那样子,笑了:“你这丫头,一点就透。行了,我走了,过年好啊。”
“过年好!谢谢领导!”
她把文件包收进挎包,拉链拉好,一整个下午都没再碰它。
下班回到工人新村,陆景峰还没下班。她把门锁上,窗帘拉严,坐在桌前把文件包打开。
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票,用橡皮筋捆着。她一捆一捆拿出来摆在桌上:布票、肉票、粮票、油票、棉花票,还有糖票和肥皂票.......她粗粗数了一遍,按一个高级工人一年的定量算,只多不少。
底下还有一个信封,一打开里面是钱,外加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她把钱数了两遍,六百六十块。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陆景峰进来就看见桌上摆满了票:“这是干啥?你把供销社抢了?”
“李副厅长今天送来的,说是广交会的奖励。”赵书禾把单子递给他,“还有六百六十块钱。”
陆景峰先把门关严,才接过单子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桌上那些票:“我的天,这些票够咱家用两年了。”
“李副厅长让我别往外说。”
“那肯定不能说。”陆景峰拉过椅子坐下,帮她把票一捆一捆重新理好,“外贸厅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按规矩不可能给个人发这么多奖励。这肯定是几个省领导关起门来特批的!这钱要是露了白,非得有人写举报信不可。”
“我知道,财不外露的道理我懂。”赵书禾看着这一大堆物资,心里盘算开了:“景峰,这么多布票咱俩也用不完。要不给爸妈送点过去?还有大哥二姐三姐家,孩子多,布票老是不够……”
陆景峰直接拒绝了:“书禾,这个不行。”
“为啥?”
“你上回从广州回来,已经给家里每个人都买过一回了。大哥和姐姐家都有孩子,他们都忙着顾自己的小家。你隔三岔五往家里送,他们拿着心里也有负担。爸妈那边,我们送得勤他们送得少,时间长了,爸妈嘴上不说,他们自己脸上也挂不住。”
赵书禾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你说得对,都听你的。”
“过年给爸妈扯块好布,买两斤肉,就够了。”陆景峰把理好的票放进铁盒,“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开春你去交大,我去京市,用得上的地方多着呢。”
赵书禾把钱装回信封,也放进铁盒。两个人把铁盒塞到衣柜底下,上头压了两床被子。
收拾完,陆景峰去灶房热饭。赵书禾看他往锅里添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景峰,我一直好奇。你在厂里上了这么多年班,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哪个同事跟你合不来。你是咋弄的?”
陆景峰往灶里添了块煤:“很简单,跟同事保持距离。你想想,你见我带谁回来吃过饭?”
赵书禾一时答不上来。
她从住进陆家老宅到现在,两年半多了。陆景峰下了班就回家,周末不是陪她就是在家干活。厂里的人她认识几个,可没有一个上过家门,也没听说他跟谁走得特别近。
“还真没有。”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
陆景峰把饭盒放进锅里蒸上:“很多人跟你走得太近,不见得是好事。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知道你家有几口人、挣多少钱、藏了几张票。关系好的时候是朋友,哪天有了利益冲突,你那些事就成了人家手里的把柄。”
他继续说道:“自己管好自己家就行。工作上该帮的帮,该客气的客气,别的不掺和。碰上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就学会离远点,没必要硬凑上去。”
赵书禾听他说完,打趣道:“陆科长,你这套东西,又是被日子逼出来的?”
陆景峰摇了摇头:“是在部队里.......当年我们连有两个兄弟,好得穿一条裤子,后来为了一个提干名额,闹得见面都不说话。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