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回到省城,才腊月二十六;陆家院子里挂着腊味,王秀兰忙着蒸馒头,赵书禾进了西屋把行李一放,先烧了壶热水烫脚。
寒假还有二十来天,她给自己排了计划。上午看英语书,下午翻译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版世界史,晚上背单词。脑子里那些课程她也没落下,历史课从建国往后,她一节一节地过,边看边在小本子上记年份。
这天上午,她坐在西屋窗前读英文,一句一句地念,念完一段再回头看一遍。
门帘一掀,陆明阳溜进来了;这孩子十一岁,平时满院子疯跑,今天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托着腮听。
赵书禾念了半页,一扭头,吓了一跳:“明阳?你蹲这儿干啥?”
“小婶,你念的这是啥?”
赵书禾晃了晃手里的书:“英语。”
陆明阳一脸好奇的说:“小婶,你再念一遍呗,刚才那段。”
赵书禾又念了一遍,这小子听完跟见了红烧肉似的:“你嘴里咕噜咕噜的,咋跟唱歌一样?”
“这是外国语,英国人就这么说话。”赵书禾解释道。
陆明阳好奇的拿过赵书禾手里的书翻了翻,然后发现自己啥都看不懂,上面一个汉字都没有:“小婶,这玩意儿难学不?”
赵书禾被这孩子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学!”
赵书禾乐了:“你先把你五年级的算术弄明白再说吧。”
“算术我有啥弄不明白的!”陆明阳赶紧说,“小婶我数学可是全班第五呢,小婶你念这个英语真好听,我也想学,可我们学校压根没有英文课,我啥都学不着,就你会,我在门口听了三天了。”
赵书禾这些有点惊讶:“三天?”
“嗯,前天就开始了。”陆明阳挠挠头,“我妈还以为我掉厕所坑里了,满院子找我。”
赵书禾哭笑不得,让他先和他爸妈商量,这孩子却赖着不走,非要她教一句;赵书禾拗不过,教了他一句“早上好”,陆明阳过了几遍之后跑出去见人就Good morning。
当天下午陆明阳就找到了李霞:“妈,我想学英语;以后我要是会了,是不是也能考中专?”
李霞这段时间没少操心自己大儿子的未来;赵书禾考中专、给工厂翻译、一个月补课挣的钱比陆景军工资还高,这些她全看在眼里;会英语的人,这年头就是香饽饽:“你真想学?”
“真想!我最喜欢英文了!”
“你昨天还最喜欢弹弓。”
“那不一样!”陆明阳继续缠着老娘说到,“弹弓是玩,这个是本事!不是你们说的英语学的好能上中专啊!”
李霞转头跟陆景军商量;陆景军听完一拍手:“这好办啊,要不咱出钱,请弟妹教教明阳?一个月给个十块八块的,以后考个中专学英文,出来也是吃商品粮的!”
李霞听着陆景军这么想当然无语道:“你倒想得美,就怕人家嫌孩子小。”
“嫌啥嫌,一家人。你明天去问问。”
李霞心里其实打着另一副算盘。请弟妹教儿子,按理该给钱;可要真给钱,又怕显得生分;不给钱吧,白占人家便宜她心里也过意不去。她在屋里转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去探探口风。
第二天上午,李霞洗了把脸就敲了西屋的门:“书禾,忙着呢?”
“嫂子,进来坐。”
李霞在床沿坐下,一套一套地把话往外倒:明阳想学英语,学得心切,学校又没这门课,孩子天天在家念叨,念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嫂子的意思是……”赵书禾听明白了。
“你看啊,明月还小才二年级呢,现在还坐不住;明阳不一样,五年级了,正是能坐得住的时候。”
李霞准备好大出血了,毕竟她们厂长家孩子也偷摸学着英文课呢,听说一节就要五块钱!“你要是肯教,钱的事你开个数,我和你大哥绝不含糊!”
赵书禾这几天确实在琢磨挣钱的事。房子要八百块打底,她手里那一百八十多块,塞牙缝都不够;补课的钱是细水长流,翻译的活儿不是天天有,她正盘算着还能从哪儿抠出点进项。
李霞这一开口,她确实心动了!可话到嘴边,她转了个弯;嫂子平时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有数;带她泡澡,帮她买衣服,一分冤枉钱没让她花过;真收了这笔钱,往后一个院里住着,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那味道就变了。
“嫂子,明月是还小了点,先不教她;明阳一个,我完全带得动。”
李霞:“那……那钱……”
“钱就不提了。”赵书禾摆摆手,“一家人,我教自家侄子还要钱?传出去人家笑话我。这样,每天上午一个钟头,我教他认字母、学发音,寒假这个月先打个底。”
李霞开心的一把拉住她的手:“书禾!你这……你这可让嫂子咋说!”
“啥也别说。”赵书禾笑了,“你就当帮我练手了;我以后是要当老师的,先拿明阳练练。”
李霞出门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她原以为得磨半天,还得掏一笔钱,结果一分没掏,事就办成了。她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越过意不去越想补偿。
从那天起,李霞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她下了班往床上一歪,饭等着王秀兰做;现在她天天提前回来,系上围裙就往灶房钻,切菜声剁得震天响。院子扫了两遍,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连陆景军那双臭袜子都被她洗了,晾在绳上随风飘荡。
陆景军回家一看,以为走错了门:“媳妇,咱家进贼了?”
李霞翻了个白眼:“进啥贼!”
“那你咋突然勤快成这样?锅台都让你擦出光来了。”
李霞拿锅铲敲了下锅边:“你懂啥!书禾在教明阳念书呢!我这个当嫂子的还不得做好饭菜?你别发呆了洗漱好过来给我帮忙!”
“哦——”陆景军拖长了音,“你自己干还要拉着我啊!”
“就问 是不是你儿子?”
“行行行,我先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就过来!”陆景军认命了。
西屋里,赵书禾翻开自己带来的课本,从二十六个字母教起。陆明阳跟着一个一个念:“小婶,这个字为啥长两个耳朵?”
“那不叫耳朵,那叫大写小写。”赵书禾语重心长的纠正。
陆明阳想想了就说:“大写的是它爹,小写的是它儿子呗?”
赵书禾被他逗笑了:“你要非这么理解,也行。”
灶房里,王秀兰看着抢着烧火做饭的儿媳妇,纳闷地找老头子吐槽:“老大家的这是转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