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刚过,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链条的声音,赵书禾正在和王秀兰收拾碗筷。陆景峰推着车进了院子,外套搭在车把上,一看就是忙了一整天。
他车还没停稳就往灶房那边看,王秀兰先开了口:“人到了,好好的,饭也吃了。”
陆景峰把车靠墙支好,走到灶房门口,第一句话就是:“晕车了没有?”
赵书禾擦着手说:“没有,孙哥那车开得稳,一路都好好的。”
陆景峰听完明显松了口气,又多看了她两眼,确认脸色确实不像上次那样煞白,这才进屋洗手。
王秀兰给他热了饭菜端上来,他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问赵书禾:“路上几个小时?”
“九个小时,中间停了一次吃面条。”
“比班车快多了,班车至少要十一个小时。”陆景峰点了点头,又往嘴里扒了口饭。
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直乐;她这个小儿子,以前下班回来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现在倒好,进门第一件事先问人家姑娘晕不晕车。
吃完饭陆景峰帮着把碗端到灶房,转头就催赵书禾:“你赶了一天路了,早点去歇着。”
赵书禾说还不困。
陆景峰不依:“不困也去躺着,明天我带你出去认认路。”
赵书禾拗不过他只好回了西屋;躺在床上她确实累了,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连脑子里的课程都没来得及打开。
接下来几天,陆景峰每天下班回来就带赵书禾出门。
第一天骑车去了学校,把从家到省师范中专的路又走了一遍。陆景峰在前头骑着,赵书禾坐在后座上,手扶着他腰后面的衣服。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陆景峰停下来指着路牌说:“记住这个路口,往左拐是去学校的,往右拐是去百货商店的。”
赵书禾点头,认认真真地记下;第二天他带她去坐了一趟公交车,从人民路坐到火车站,又从火车站坐回来。赵书禾第一次觉得公交车这东西挺方便的,到站就停。
陆景峰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指着窗外告诉她:“那个是邮电局,以后你想打电话回家就去那儿。”
“那边是国营饭店,要是在学校吃腻了可以去改善一下。前面左手边是新华书店,你不是爱看书?有空可以去逛逛。”
赵书禾一个个记着,脑子里慢慢拼凑出省城的模样。这座城市比她想的大得多,也比她想的热闹得多;街上到处是自行车,公交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出大片阴凉,树底下有卖冰棍的老头推着小车吆喝。
第三天陆景峰带她去了一趟百货商店,给她买了两支铅笔、一个笔记本和一块橡皮。赵书禾不让他花钱,他说这些加起来还不到两毛钱,你跟我客气什么?赵书禾不吭声了。
第四天他们去了粮站,陆景峰教她怎么用粮票买粮食,哪种票对应哪种粮,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有什么区别。赵书禾以前在村里根本用不着粮票,工分和自留地的收成就是一家人的口粮。到了城里才发现,没有粮票寸步难行。
每天傍晚回到家,王秀兰都会问他们今天又去了哪儿。陆景峰一项一项地汇报,王秀兰听完就催两个人洗手吃饭,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赵书禾发现陆景峰这个人话不算多,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场面话,就是实实在在地教她:这条路怎么走,那个东西怎么用,遇到事情找谁。
日子一晃就到了报到前一天。
那天晚饭比平时丰盛些,王秀兰多炒了两个菜。大哥陆景军一家也在,李霞帮着端菜上桌,两个孩子绕着桌子追来追去,被陆景军一人拎了一个按在凳子上坐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王秀兰说了句:“明天书禾就去报到了,今晚算是给她践行。”
陆景峰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赵书禾,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礼盒放在桌上。
王秀兰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陆景峰没回答她,把礼盒递给赵书禾:“打开看看。”
赵书禾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礼盒拿起来解开扣子;居然是一块手表!银色的表盘不大不小,表带是女士的细的金属链子,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走着........赵书禾怔住了。
李霞的眼睛一下就直了,旁边陆景军的胳膊被她一把掐住了,陆景军疼得嘶了一声,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多了一圈指印。
赵书禾捧着那块手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表盘:“你哪儿弄的?这得多少钱?”
陆景峰说:“托人从友谊商店弄到的,你去上学总得有块表看时间,上课下课都方便。”
赵书禾知道手表在这个年头有多金贵“三转一响”里头手表排第一,多少人家攒几年都舍不得买一块,他就这么拿出来了?
王秀兰瞅了瞅那块表,再瞅瞅自己小儿子,心里那叫一个复杂;心疼钱是真的,觉得儿子会来事也是真的。她到底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就是嘴上嘟囔了一句:“你工资还剩多少了?”
陆景峰没接这茬:“妈你吃菜。”
赵书禾把手表拿在手里,耳根热得厉害:“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陆景峰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戴上试试。”
赵书禾把表往手腕上一扣,表带刚好,不松不紧。那银色的表盘贴在她白净的手腕上,好看得很。
李霞终于回过神来,松开了掐着陆景军胳膊的手,笑着说了句:“还是景峰知道疼媳妇,不光知道疼,还知道制造惊喜。”
她这话说得酸不酸甜不甜的,陆景军赶紧自救:“我工资不是都交给你了?”
李霞瞪了他一眼:“谁说钱的事了?你给我买过手表吗?你给我制造过惊喜吗?”
陆景军哑了。
王秀兰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一家人吃个饭你们两口子别闹。”
李霞其实也就是嘴上说说;她自己有工作有收入,手上也有一块表,不是差这些东西。她就是看着小叔子那副对未婚妻上心得不行的样子,心里又感慨又羡慕。当年她和陆景军结婚,陆景军虽然也不错,但这种细致的浪漫劲儿就差了点意思。
李霞又扭头对赵书禾说:“书禾啊,你这是捡到宝了。”
赵书禾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秒针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格都走在她心上。吃完饭陆景峰帮着收拾好碗筷,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从屋檐上头照下来。
赵书禾小声问他:“你到底花了多少钱买的?”
陆景峰:“你别管多少钱。”
“我得知道。”
“一百二。”一百二,那是他两个多月的工资。
陆景峰看出她要说什么,先说:“别说还我,也别说太贵了。你是我未婚妻,我给你买块表天经地义。”
赵书禾低下头看着一旁水盆里自己的倒影,没再推辞,就是说了句:“谢谢你,景峰。”
陆景峰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毛巾递给她擦手。
西屋里李霞正在铺床,陆景军跟进来,还在揉被掐青的胳膊:“你掐我干啥?手表又不是我不给你买,是你自己有啊。”
李霞哼了一声:“我有手表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你给我买过什么?”
陆景军委屈得不行:“去年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了条围巾你忘了?”
“一条围巾你好意思提。”
陆景军不敢再说了,老老实实上床睡觉。
李霞躺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又笑了一声;她其实不是真的生气,就是看着小叔子那样,觉得有些男人天生就会疼人,有些男人得敲打着才会开窍。她嫁的这个虽然榆木脑袋一点,但好歹实在靠谱,倒也不算亏。
那边赵书禾躺在西屋的床上,把手表取下来放在枕头边。黑暗中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嘀嗒嘀嗒,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