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这事说起来简单，真干起来可不轻松；接下来三天，赵家院子里就没消停过。赵保仓和赵满柱两兄弟和媳妇下了工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蹲在院子里数锅碗瓢盆。
大铁锅归赵保仓，小铁锅归赵满柱；水桶两家一人一只，那个缺了角的搪瓷盆丁凤死活不要，张小萍也不愿意收，最后李琼仙骂了一句“谁都别要了老娘自己用”，才算了事。
赵满柱蹲在地上数碗，数完了问赵保仓：“二哥，那个大瓦罐归谁？”
赵保仓：“你拿去吧，我不腌菜。”
丁凤在旁边立马不乐意了：“那个大瓦罐还能用？底下都裂了。”
赵满柱瞪她：“裂了糊一层泥不就好了？你以为你在省城呢？”
丁凤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赵书禾坐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地的锅碗瓢盆，心里头五味杂陈。一个家就这么拆开了，拆得仔仔细细明明白白，连那把豁了口的菜刀都得说清楚归谁。
后面的分户口比分锅碗还麻烦！这年头是集体户口簿，归大队上统一管着，分家得去大队上登记变更；赵守田跑了两趟大队部，支书帮着填了表盖了章，总算把两家的户口分清楚了。
户口刚分完，赵书禾的录取通知书就到了。
那天下午赵守田从公社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没进院门就先喊道：“禾丫头！通知书来了！”
赵书禾从屋里跑出来，赵守田把信封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颤；赵书禾拆开来看，里头一张印着红字的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专业、报到时间，还盖着省师范中专的大红印章。
李琼仙凑过来看了又看，虽然有些字她认不全，但那个大红章她认得：“这就是通知书？”
赵书禾点头：“娘，是真的。”
李琼仙伸手摸了摸那张纸，小心得很，跟摸什么宝贝似的。
赵守田高兴归高兴，马上又想起正事来：“通知书上写了，报到的时候要办户口迁移，把户口从咱们大队迁到学校的集体户上去。”
赵书禾：“那得去大队上办？”
赵守田：“对，走，趁天没黑咱们现在就去。”
父女俩又跑了一趟大队部；支书看了通知书，又翻了翻户口簿，提笔在迁移单上写了几行字，盖了公章。
“赵会计，你家这姑娘有出息。”支书把迁移单递过来，“咱们小石头村开天辟地头一个中专生，你回去好好摆一桌。”
赵守田笑得合不拢嘴：“摆啥桌？刚分完家，锅都少了一口。”
支书乐了，拍着他肩膀送他出了门。回家的路上赵守田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各家都在自己的灶上忙活。
赵书禾洗了手刚想帮李琼仙做饭，赵保仓从东屋那边走了过来：“小妹，你有空没？我跟你说个事。”
赵书禾有些意外，二哥平时话不多，很少单独找她，她就跟着赵保仓走到了院角那棵老树底下。赵保仓开口问她：“小妹，你还有几天去上学？”
赵书禾算了算：“今天八月五号，我计划十五号出发，十七号到省城，二十号报到，差不多还有十天吧。”
赵保仓点了点头又说：“妹子，二哥有件事想求你。”
赵书禾听到“求”这个字，心里一愣；她二哥这个人从小就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别说求人了，连开口借东西都觉得丢面子：“二哥你说。”
赵保仓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鞋：“你走之前，能不能帮婷婷和城城补补课？”
赵书禾没想到是这事：“补课？”
赵保仓抬起头：“婷婷今年十岁，上三年级了；城城八岁，刚上一年级。咱们村学校你也知道，就两个老师教所有年级，教得稀里糊涂的，婷婷算术还行，认字不太好；城城就更别提了，坐不住。”
赵书禾点头：“可以的二哥，婷婷和城城向来听我的话，我这几天反正也没什么事。”
赵保仓听她答应了，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妹子，你走出去了，二哥替你高兴；二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长在这片山里头，出不去了；本来婷婷我也是想着，让她上完小学认几个字就回来帮家里干活。”
他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可是二哥看到你的路子，心里头就一直在想，婷婷要是也能多读几年书呢？咱们家穷，一个一个的供不起；但是能走出去一个是一个。”
赵保仓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赵书禾，他看着远处黑下来的山头。
赵书禾眼眶热了，她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二哥，我给婷婷和城城好好补。”
赵保仓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哥和二嫂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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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赵书禾就在堂屋里支了张桌子，把赵婷和赵城叫了过来。
赵婷扎着两个小辫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手里抱着课本；赵城一脸不情愿地被她姐拽了进来，嘴里嘟囔着：“小姑，我还没玩够呢。”
赵书禾敲了敲桌子：“赵城，坐好了！今天小姑给你们讲讲课，你姐的语文和你的算术，咱们一个个来。”
赵城撅着嘴坐下来，赵婷拿出课本翻开，认认真真地等着。
赵书禾先给赵婷讲了一篇课文里的生字，教她怎么拆开来记，偏旁部首是什么意思，组成新字又是什么意思。赵婷听得入了神，脑子转得挺快，教一遍就记住了大半。
赵城这边就不行了，赵书禾让他算三加五，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给了个“九”。
赵书禾没急，又教了他一遍。
丁凤带着赵小虎从西屋那边经过，看见堂屋里的情形，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赵书禾抬头看见她：“三嫂，你有事？”
丁凤：“小妹啊……你这是给婷婷和城城补课？”
赵书禾点头：“反正我这几天闲着，教教他们。”
丁凤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的赵小虎：“那小虎能不能也……”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小虎今年十一月才满七岁，还没报名上学呢，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跟着也听不懂。”
赵书禾笑了：“三嫂，小虎还小，等他上了学再说也不迟。”
丁凤哦了一声，带着赵小虎走了。
赵婷学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把三年级这学期学过的生字又过了一遍，错的地方赵书禾一个个纠正了，赵婷拿着本子不舍得合上。
“小姑，你真的要去省城念书了？”赵婷问她。
赵书禾点头。
赵婷眼睛里全是羡慕：“省城是什么样的？有很多很多人吗？”
赵书禾想了想：“人很多，路很宽，楼也高。”
赵婷咬着铅笔头说了句：“小姑，我也想去。”
赵书禾看着侄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头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她看着赵婷：“婷婷，你好好读书，以后也能去的。”
赵婷使劲点头。
赵书禾又说：“你爹供你上学不容易，每多读一年就多花一年的粮食钱；你得争气，把书念好了，别浪费你爹的苦心。”
赵婷把本子抱在胸口：“小姑我记住了。”
赵城在旁边听着，也凑过来问了句：“小姑，那我呢？”
赵书禾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先把三加五算对了再说。”
之后几天赵书禾每天上午都给两个孩子补课，赵婷进步很快，赵城慢一些但也开始能坐得住了。
赵保仓每天下工回来，都会在堂屋门口站一会儿，看着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的样子，也不进去打扰，站一会儿就走了。
张小萍有一回端水进来看见了，回去跟赵保仓说：“你妹子教得挺好的，城城居然会在灶台边都拿树枝写字呢。”
赵保仓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头去劈柴了。
赵书禾把婷婷下学期的课本提前翻了翻，能教的都教了一遍，又给赵城把一年级的算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走之前她把自己用过的几本旧课本留了下来，放在赵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