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磊回到隔间的时候,苏晚还坐在地铺边上,放大器搁在膝盖上,灯没有完全关,是那种省电模式的昏黄,映出她侧脸的轮廓。
她抬起头,白岐说了什么?
宁磊关上门,在对面的地铺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他说铁齿两年前开始向卫晗那边提供情报,出卖了老克的位置,停了一下,但他说有一个需要验证的东西——告密的那条定位信号,到底是不是铁齿主动发的。
苏晚把放大器稍微往旁边挪了一下,你信他吗?白岐。
不知道,宁磊说,他说的话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是可信的,但放在一起,我没有办法排除他是另一个方向来的人的可能,停了一下,他知道老克用的那套格斗系统,他知道特种情报部门的编制,这些知识来源,要么是真的内部人,要么是研究过很久、准备充分的外部人。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不接触铁齿,宁磊说,你明天去一趟铁齿那里,不是去问,就是去走一趟,看他怎么反应,看他是不是会主动说什么,停了一下,你的感知,比问话要准。
苏晚点了点头,那我明天早上就去。
宁磊躺在地铺上,没有立刻睡,把今晚那整场对话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白岐提到了卫晗,提到了清除令,提到了老克在特种情报部门的身份,这些信息和他手里的那些东西能对上,但对上不代表是真的,废土里最危险的骗局往往是九分真一分假的那种,真实感越强,骗局就越难破。
老零,他低声说,你怎么看白岐?
他身上有正规军事训练的生物特征,体态、肌肉分布、动作习惯,都符合星炎同盟军事学院出来的人,零纪元说,但这些特征是可以伪造的,通过长期训练,或者通过身体改造,停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注意到了——他那台通讯设备在开启的时候,我感知到它短暂地和一个星炎同盟的信号节点交互了一下,那个节点的加密层级是军方的,不是民用的,如果他真是退役的,这个节点应该是关闭的,但他还在用。
宁磊把这个细节压进去,他还在用军方节点,说明他还没有真正离开,停了一下,那他是退役了以个人身份在查这件事,还是以某种任务的名义来找我的。
我不知道,零纪元说,但那个节点的存在意味着他的行动很可能有人在监控,停了一下,如果他有上级,那上级就知道他在追这件事,也知道他找到了你。
这件事宁磊没有说出来,把它压在心底,关灯,等苏晚明天的消息。
——
第二天早上,苏晚一出门就走进了那条旧街道,往信息交换区的方向走。
交易区上午的人流是最密集的,各个方向的买卖者在主街上汇聚,声音很大,苏晚在人群里走,放大器半开,感知着人群里的场分布,辨别哪些是商业的场、哪些是戒备的场、哪些是她要找的那个。
铁齿的位置她知道,是第一天到交易区苏晚自己找落脚处时铁齿给了方向,那个人显然在交易区做信息掮客做了很多年,街上认识他的人不少,但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
苏晚走上了那条旧楼的外部楼梯,二楼,一个普通的门,她敲了两下,听到里面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铁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苏晚说,上次来过,宁磊带来的。
门开了,铁齿的脸出现在门缝里,他的眼睛扫了苏晚一遍,然后把门开大了,进来吧。
里面是一个被屏幕和设备填满的小房间,三面墙都靠着东西,只有窗边一块地方是空的,有一把很旧的椅子,铁齿本来就坐在那里。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灰白,脸上有废土常见的深纹,但那双手很稳,是那种一辈子做精细工作的人的手。
苏晚进了屋,没有坐,站在一台屏幕旁边,往外面看了一眼,最近交易区里有新的消息吗?
你不是来问消息的,铁齿说,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眼神平,是那种已经想了很多年某件事的那种平,你们在查K的事,停了一下,我知道会有人来。
苏晚转过来,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铁齿把眼神移到窗外,K是怎么死的,我知道一些,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没法直接说,因为说出来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那个孩子,宁磊,他知道多少?
他在查,苏晚说,他拿到了一些东西,还没有拼完整。
铁齿沉默了很久,那就告诉他,他说,告诉他来见我,有些话我要当着他的面说,我不想让他在没有完整信息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判断。
苏晚回来把这些全部告诉了宁磊,宁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等我,他说,那就去见他。
两个人当天下午就去了,这次宁磊自己走进那个小房间里,铁齿坐在原来的位置,看见宁磊进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感觉。
你长得像他,铁齿说,K,你长得像他。
宁磊在他对面坐下,说你知道的,他说,从头说。
铁齿把眼神转到窗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那种用了很久的嗓子特有的质感,我认识K有九年,他在矿区那些年,我是他在交易区这边的信息联络人,他说,你问卧底的工作是什么,就是这个——他负责获取情报,我负责把情报传递出去,一个网络的两个节点,缺一个就断了,停了一下,两年前,卫晗的人找到了我。
宁磊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
他们找到了我的女儿,铁齿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我女儿叫铁音,那时候六岁,她在东南方向的一个聚落里,跟一个我信任的朋友住着,停了一下,卫晗的人对我说,如果我继续和K保持联系,他们就让我女儿消失,如果我提供给他们K的位置,他们会放过我女儿,停了一下,然后他们让我等,不让我告诉K,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交易区的喧嚣声透过隔音不好的墙渗进来。
等了多久?宁磊问。
八个月,铁齿说,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联系我,让我报告K的动态,我提供的,都是一些模糊的,或者他们自己已经知道的信息,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撑着,撑到K发现了自己暴露然后离开,停了一下,但他们不是傻的,他们察觉到了我在拖延,然后发给我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铁音,站在一个我认识的地方,旁边站着一个卫晗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枪。
然后你发了那条定位信号,宁磊说,不是问句。
铁齿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移开窗外,是的,他说,定位在发出去之后的十二小时,K死了,我知道,因为卫晗的人发给我了一条确认信息——任务完成——然后他们说我女儿现在安全了,但他们要继续在这里,控制着我,继续用,停了一下,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铁音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全,我只能继续配合,因为一旦我停下来,那张照片里的东西就会变成真的。
宁磊坐在那里,把这整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遍,铁齿的眼睛是干的,是那种哭过太多次之后已经哭不出来的干,那种疲惫不是表演,是真实地在这个身体里住了很久的东西。
那个控制设备,宁磊说,你手里还有吗?
铁齿站起来,走到一个面对着墙的金属柜子边,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旧箱子,在里面翻了一下,取出了一个信号盘,放在宁磊面前,卫晗的人定期会来检查这个东西,他说,上面记录了我这两年提供的所有信息,包括那条定位信号,时间戳、内容、频谱特征,全在里面,停了一下,如果你要证据,这就是,他直视着宁磊,如果你要复仇,也可以用这个,但我有一个请求——先救我女儿。
宁磊拿起那个信号盘,没有立刻说话。
你选择了你女儿,他最后说,老克选择了我,你们都是选择,结果是老克死了,他停了一下,但老克死前给我留了一本手册,最后一页说的是——理解一个人,比纯粹的愤怒要有用得多,先听他怎么说,然后做决定,他站起来,把信号盘放进背包,我听完了,我的决定是——先救铁音,然后再说别的。
铁齿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松弛了,谢谢,他说,声音很轻,是一个很久没有说出这两个字的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