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焦刀帮的人以另一种方式来了。
不是追他,是送了一张纸条,通过矿区里的一个普通跑腿小孩递过来的,孩子不超过十岁,把纸条塞进宁磊手里就跑了,不给任何解释。
纸条上没有废话,一行字:有老克的东西,换你的识别码,今晚矿区南街。
宁磊把纸条翻了个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把纸条递到口袋里那块存储片旁边,老零,这个条件,你怎么看?
不对称交换,零纪元说,他们要的东西是你的生物识别码,也就是和我绑定的那个基因特征,这个东西一旦给出去,我的系统就会承认另一方的接管权限,等于把我的控制权交出去。他们给的东西,是老克的东西,内容不明,真实性未经核实,这是一个极不对等的交易。
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或者他们知道K带来了某种AI系统,并且现在和你绑定,他们想要这个系统——不是要我这个AI本身,是要我内部存储的K的情报记录,零纪元说,K在情报系统里工作了十五年,他积累的数据,对任何一方都有极高价值。
那条他死前发出的加密数据包,是不是也存在你这里?
有一部分备份,零纪元说,加密的,我自己也没有全部的解码权,但如果有人拿到我的完整系统,加上正确的解码工具,可以读出来。
宁磊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他们要的不是老克的遗产,是我没有读到的那段内容。
零纪元说,那段内容,很可能包含了K为什么死的原因,以及他在烬土十五年到底在找什么。
我今晚去,宁磊说。
这是一个陷阱。
我知道,但是个必要的陷阱,他说,他们要我去,我不去,他们下次会换方式,换的方式我不知道,不可控;我去了,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能评估他们的牌,这比不去好,只要我能全身而退。
零纪元停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全身而退?
你帮我,宁磊说,今天一整天,你把E级信号截取教完,今晚去之前,我需要能在近距离截取他们设备里的内容,哪怕截取一部分,能判断他们手里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老克的东西。如果有,我评估一下能不能用别的方式拿到;如果没有,我立刻撤。
一天之内把E级学完,零纪元说,标准的学习周期是三到五天。
你说我学得比预期快,宁磊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块砖,那就快。
零纪元沉默了有两秒,……你昨晚信号截取的执行质量是F+,按这个进度,一天内到达E级基础标准,有可能,但你今晚需要的能力是近距离加密通讯截取,那个需要E级稳定,一天内达到稳定很难。
不需要稳定,需要能用,宁磊说,能用一次就够,今晚只是这一次。
……好,零纪元说,从现在开始。信号截取第一阶段,解包结构——
宁磊坐下来,把存储片架好,闭上眼睛,把意识往外推,进入信号感知层,等待下一轮数据传入。
一整天。
他们就这样在那个院子里,一个十二岁的废土少年,和一个星炎同盟最高机密AI,对坐着,把一件通常需要三到五天的事压进一天里,一遍一遍,练,错了,修正,再练。
到傍晚的时候,宁磊能截取五十米内的普通加密通讯了,误差有时候会有,但大部分时候没有,是那种能用的状态,不是精准,但够今晚用。
今晚去,他站起来,活动手脚,老零,准备好。
记录,零纪元说,今晚是你进入正式对抗阶段的第一次主动行动,风险评级:中高,存活率预估……我不计算这个,因为变量太多。
那就不算,宁磊把外套整了整,往外走,
南街是矿区里人最少的一条街,傍晚之后尤其静,那里有几家常年关着的铺子,还有几栋完全废弃的建筑,废弃建筑的阴影在夜里很深,是那种能装得下很多事的地方。
宁磊在约定时间前十分钟到了,先绕了一圈,感知了信号分布:四个人,不是一个,是四个,三个已经在建筑里,一个在外面,是诱饵的位置,等他进去。
他把这个情况记好,然后在街对面的阴影里停了五分钟,感知着那四个人的信号,截取他们之间的通讯元数据——
截到了,不完整,但足够判断:他们的通讯接收方,就是那个矿区外两公里的方向,不是焦刀帮本地指挥,是外部的那个接收方在直接指挥这次行动。
那个接收方,今晚在矿区外,信号强度比昨晚高了两倍,零纪元说,可能是他们靠近了,现在大约在矿区外五百米。
靠近了,宁磊低声说,他们今晚想结束这件事。
然后他走进南街,往那个外面的人走去,步子稳,不急,你们老大呢?
那个外面的人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在——在里面。
叫他出来,宁磊说,我不进那个建筑。
停了几秒,里面有动静,然后一个人走出来,比宁磊高了将近一头,中年,废土里见过太多事的那种脸,眼睛冷,但看见宁磊,有一个微小的意外——大概没想到来的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纸条上说有老克的东西,宁磊说,拿出来,让我看见,我才谈。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一块金属片,边缘有刻纹,宁磊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老克靴子里的那片标牌,是那种军队制式的身份标识,已经改造过,去掉了大部分信息,但工艺和老克死后他整理遗物时见过的那几件东西是同一个来源。
是老克的,他说,里面是什么信息?
读取需要设备,中年人说,你的识别码,换这块片和读取设备,你拿回家自己读。
不对等,宁磊说,我的识别码比这个值钱多了,你们用来和我谈这个,要么你们手里不只有这个,要么你们不只是来交易。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眼神变了,从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那种遇见了比预期麻烦的情况时的眼神,你知道的比我们以为的多。
所以,宁磊说,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中年人没有直接回答,上面让我带你走,他说,好说好商量,不好说——
宁磊没有等他说完,转身,往他来的方向跑了,全速,这一次不是快走,是真跑,因为里面的三个人也出来了,他已经感知到了,门口那个人也动了,四个人,他只有一个,跑是唯一的正确选项。
这次他没有去废弃设备堆,他往铁三爷的酒馆跑,那是矿区最有人气的地方,人多,灯亮,就算焦刀帮也不会在那里动手,太明显了。
他跑进酒馆,在柜台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呼吸放平,调整表情,铁三爷,来一杯水。
铁三爷的蓝色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有说,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外面,追来的脚步在酒馆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宁磊喝了一口水,老零,那块金属片,他低声说,里面的信息,你能判断内容吗?
我在那个接触距离内扫描了,零纪元说,那块片子是K的身份标识,里面存储了K的完整情报人员档案,加密,但我有解码权限——那是K给我设定的,停了一下,里面有一条记录,是K来烬土之前写的,写给继承人的,从未传输过,一直存在那块片子里,等人来读。
他把那块片子给了焦刀帮?
不是,零纪元说,那块片子是被人从K身上取走的,取走的人——从元数据判断,是K死前接触过他的那个人。
所以,那块片子是谋杀老克的人拿走的,然后交给了焦刀帮,作为筹码来和我谈。
是的,零纪元说,宁磊,那块片子里K写给继承人的那条记录,我不能在这里读给你听,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条记录里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和那条关于陆霆远的基因记录,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面。
宁磊握着那个水杯,铁三爷在柜台后面守着,外面的矿区夜晚照常嘈杂,他在这些声音里坐着,感觉着手心里水杯的温度,感觉着脑子里那张图,又多了一条线,又连上了另一个节点。
拿到那块片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不管用什么方法,把它拿回来。
这是优先级指令?零纪元问。
他说,然后把水喝完,把杯子推回去,铁三爷,我回去了,谢谢。
铁三爷的眼睛亮了一下,小——小磊,他说,那东西……K死之前,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他说,不管出了什么事,先让自己活着,其他的事——活着再说。
宁磊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知道了。
然后他往住处走,夜色包着他,废土的嘈杂包着他,脑子里那张图越来越满,越来越重,但他的脚步没有变,稳的,踏实的,每一步都扎进碎石里,扎进这块他活了十二年的土里。
先活着,然后再说那块片子。
铁三爷说的是先活着,老克说的也是。
但那块片子,他也要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