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宁磊在矿区北街走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跟踪老克。
不是他的直觉,是他看见了——对方是一个男人,普通废土装束,帽子压得很低,但走路的方式不对,脚步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在刻意控制节奏,和矿区里漫无目的的闲逛节奏不是同一种。他和老克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老克转弯,他的路线也跟着调整,用的是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的那种方式,但矿区傍晚人不够多,遮蔽效果打了折。
宁磊在另一侧的街道跟着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老克很快察觉了。
宁磊看见老克的步伐微微慢了一下,然后进了一家废土摊点,在里面站了两分钟,出来的时候拐了个方向,那种换路线的走法,是在确认尾随的同时给对方一个信号:我知道了。
那个男人跟了两条街,然后消失了,不知道从哪个巷子拐进去不见了。
宁磊在街角等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正好碰见老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然后老克说:去吃点好的。
就这样,没有理由,没有前因,我请。
——
他们去了矿区最好的那家馆子。
说最好的是相对于矿区的标准:一个露天烧烤摊,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说话爽快,手脚麻利,铁架子上常年烤着各种蛋白串,鸡蛋白的、豆渣压制的、不知名肉类的,统称综合蛋白串,闻起来有焦香,在废土里算是少见的能让人觉得吃了顿饭的东西。来这里要粮票,不接其他货,有门槛,这也是它的一部分。
老克要了一大份,然后要了两罐酒——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从桶里打出来的勾兑,是密封罐装的,上面有完整的标签,颜色深琥珀色,要换很多粮票的那种,矿区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
他把一罐推给宁磊,喝一口,你够岁数了。
宁磊十二岁,按任何标准都不够岁数,但他没说话,接过来,打开,喝了一口。
苦,是头一口的感受,苦得清晰,然后是一股很淡的粮食香气,最后是一点温热,从喉咙往下走,然后散开。
什么感觉?老克问。
苦,然后有点暖。
老克喝了一口自己的,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他们就这样坐着,烤架上的肉串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落在火上,一股白烟窜起来,然后被夜风吹散。老克喝得比平时慢,话也比平时多,对他来说,那个晚上说的大概是平时一整个星期加起来的量。
他说烬土以前的样子,二十年前还有学校,有医院,孩子能去学东西,有人病了有地方看,后来打仗,打了好几年,打完那些东西就没了,没有人重建,不是没有钱,是没有人觉得值得。
他说矿区里有个老人会下棋,每个礼拜他们下一盘,下了三年,老人去年秋天死了,不是清剿,是自然的,走得很安静,一觉没醒来。死了之后没有人来接着下了,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下棋了。
他说宁磊小时候第一次跑腿,把信送错了地方,跑回来哭了,眼泪鼻涕一把,站在门口说送错了,他当时骂了他一顿,心里其实觉得挺好笑的。
我那时候哭了?宁磊问。
嗯,哭得挺厉害的。
我不记得了。
正常,孩子该忘的就忘了。老克喝了一口,记太多反而活不好。
沉默了一会儿,烤架上还有几串,滋滋地响着。
宁磊在一旁听着,也在等,等他说到那个跟踪者,等他说到今晚为什么要来这里,等他说出来他已经计算过的那些东西。
但老克没说那些。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记住,他没有看宁磊,眼睛盯着前面的烤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确定的事实,你叫宁磊。不管到了哪里,不管遇见什么人,不管别人叫你什么——记住,你叫宁磊。这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给你的,是你的。
宁磊盯着他的侧脸,你在说什么?
说正经事。
是正经事,但为什么要现在说?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老克沉默了一下,把酒罐举起来转了转,看着里面剩下的酒,没什么为什么,他说,就是想说。把罐子放下,吃,别浪费,那边还有三串。
宁磊低下头,继续吃。
那三串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每一口的味道都记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就是突然觉得应该记住——这顿饭是老克今晚专门提出来要请的,跟踪者出现在那之前,老克察觉了,然后说去吃点好的,这个顺序不是偶然,这顿饭不只是饭。
吃完,老克付了账,两个人往回走。矿区夜晚的嘈杂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废土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他们并排走,老克的步子稳,宁磊的步子也稳,脚踩在碎石上都扎实,是废土走出来的那种扎实。
走了一半,老克忽然开口,下个月开始,黑客基础,从底层学,不是废土那种乱拼的破解。
你昨天说了,宁磊说,说过了。
老克没有说我重复了吗,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一路没有再说话,走回住处,老克进屋,把门关上。
宁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把今晚的事重新摆了一遍:跟踪者,那顿饭,那句你叫宁磊,还有下个月从底层学黑客重复说了两次。
老克今天为什么要请这顿饭——不是为了庆祝什么,也不是为了谈什么,是因为他知道有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他想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把这顿饭吃了,把那句话说了,把那个名字说稳了,然后才放心。
宁磊把这个判断存好,不去细想它意味着什么,因为他知道细想下去,那个答案会让这顿饭的重量变得不一样,而他现在还需要那顿饭只是一顿饭。
他进屋,把门关上,躺下来,把那串肉的味道在嘴里过了一遍:苦,粮食香,然后暖,然后是那句你叫宁磊,这是你的名字,不是任何人给你的,是你的。
他把这话收好,压在最底下,然后睡了。
——
但在睡着之前,他把那句话重新想了一遍。
不管到了哪里,不管遇见什么人,不管别人叫你什么——
老克说不管别人叫你什么,不是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你,不是不管别人叫你什么绰号,是专指称谓,是关于叫什么这件事,是关于名字本身。
一个废土孩子,十二岁,有谁会叫他别的名字?废土里的人各叫各的,没有势力会专门给一个矿区孩子换名字,除非那个孩子有某种身份,那种身份需要被隐藏,需要用另一个名字覆盖。
宁磊想了很久,没有想清楚,把这个问题存进那个不轻易翻的地方,和其他那些一起压着,等着有一天能把它们串起来。
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倒计时还在,因为那三双脚步昨晚来得比上次更近,因为老克在今晚说出了那句话,然后说下个月,黑客基础,从底层学。
这些事情连在一起,不是一个正在慢慢展开的故事,是一个已经到了某个关键节点的故事,他现在正好在那个节点附近,被一个他不知道其全貌的局面推着往前走。
但他不怕被推,废土里每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推着走,推的东西不一样,走的方向不一样,能选择的是在被推的时候往哪个方向用力。
老克今晚给了他一些东西:一顿饭,一句话,一个名字,一门还没有开始的课。
这些他都收好了,都放在位置上了,等用。
夜里矿区的噪音从外面渗进来,宁磊在黑暗里听着,把它们过滤成背景,然后前台安静了,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