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两周。
省实验照例安排了最后一次大型模拟考试。
“三模”。
这套卷子的使命很明确。
不是让学生建立信心。
而是让所有已经开始幻想高考结束去哪儿旅游的人,重新老老实实坐回课桌。
数学尤其离谱。
最后一道压轴题把导数、数列和解析几何缝在一起。
看起来不像一道题。
更像三个出题人临下班前互相报复社会。
陈安岸做到第三问。
停了下来。
窗外很热。
吊扇在头顶呼呼转。
他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
如果是以前。
他大概会继续死磕。
但现在。
他只是把前面的选择题重新扫了一遍。
检查。
填空。
再检查。
最后那道题。
能拿多少步骤分拿多少。
剩下的。
算了。
铃声响起。
交卷。
……
三天后。
成绩出来。
数学112。
不算好。
但也没有崩。
蔡敏文把成绩单放到他桌上。
这次居然没骂。
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陈安岸抬头。
“有吗?”
“有。”
蔡敏文非常确定。
“以前你是人坐在这儿,心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最近倒好。”
“人和心都在这儿。”
“就是脸一天比一天臭。”
旁边叶琪琪没忍住。
噗嗤一声。
陈安岸:“……”
蔡敏文敲了敲桌面。
“还有两个星期。”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先放一放。”
“高考结束再解决。”
她说完就走。
叶琪琪凑过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脸臭?”
“我脸一直这样。”
“骗人。”
叶琪琪托着下巴看他。
“你以前最多欠揍。”
“最近是真像有人欠你钱。”
陈安岸懒得理她。
把成绩单往书里一夹。
“少研究我。”
“研究五三去。”
“切。”
……
傍晚。
28路公交车。
晚高峰依旧堵得像一条快凝固的河。
陈安岸上车的时候。
林小满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空着一个座。
两个人视线撞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陈安岸站了两秒。
还是走过去坐下。
车开。
晃。
停。
再开。
两个人中间明明只隔着十几厘米。
气氛却像隔了一条河。
最后还是林小满先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躲我?”
陈安岸转头。
“我躲你?”
“不然呢?”
“发消息就回两个字。”
“见面也装没看见。”
她顿了一下。
“那天下雨也是。”
陈安岸本来还想装傻。
听到最后一句。
突然没话了。
林小满盯着他。
“你明明看见了。”
“为什么说没注意?”
陈安岸沉默几秒。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张超撑一把伞。”
林小满怔了一下。
“就因为这个?”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
陈安岸说完。
自己先觉得这句话不太对。
林小满眼睛却慢慢睁大。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陈安岸。”
“你该不会……”
“不会什么?”
“吃醋了吧?”
“……”
陈安岸看向窗外。
“没有。”
林小满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你耳朵红了。”
“热的。”
“车里热。”
“窗户开着。”
“……”
陈安岸被她堵得烦了。
转过头。
“行。”
“那你呢?”
“叶琪琪怎么回事?”
这回轮到林小满卡住。
陈安岸继续。
“百雀羚。”
“改题。”
“校考。”
“钱不够跟我说。”
他一件一件往外报。
“你记得还挺清楚。”
林小满声音小了。
“废话。”
“……”
两个人同时停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公交车拐弯。
身体一起往旁边晃。
陈安岸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林小满也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
动作都太熟练。
熟练到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突然变得有点滑稽。
林小满先没绷住。
“噗。”
陈安岸也笑了。
“你笑什么?”
“你先笑的。”
“我就是觉得……”
林小满低下头。
“我们两个挺有病。”
陈安岸想了想。
“确实。”
她靠回椅背。
终于解释。
“那天下雨,我伞在教室。”
“张超刚好要去食堂。”
“就一起走了一段。”
“就这样?”
“就这样。”
林小满看他。
“你希望还有什么?”
“没有。”
陈安岸回答得飞快。
林小满哼了一声。
“叶琪琪呢?”
“她家里条件不好。”
陈安岸声音慢下来。
“你在食堂也看见过。”
“她想去校考,又怕钱不够。”
“我就顺嘴说了一句。”
“百雀羚呢?”
“五块五。”
“我问你多少钱了吗?”
“……”
陈安岸发现自己好像又说多了。
林小满终于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
又慢慢安静下来。
“其实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跟她没什么。”
林小满看着车窗外。
“她人也挺好的。”
“我生气的不是她。”
陈安岸没有插话。
“我是觉得。”
她停了停。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很多事情,我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你对别人能解释。”
“到我这里就觉得不用解释。”
陈安岸怔了一下。忽然说道。
“对不起。”
林小满转过头。
明显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
“你……”
“是我不对。”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
“我总觉得你什么都知道。”
“以后不让你猜了。”
林小满盯着他。
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真的?”
“真的。”
“那我问一个。”
“你问。”
“我跟张超走得近。”
她故意停了一下。
“你到底会不会不高兴?”
陈安岸:“……”
车里广播正好响起。
“前方到站……”
陈安岸像没听见。
林小满也不催。
就这么看着他。
最后。
陈安岸认命一样叹了口气。
“会。”
林小满眼睛一下弯了。
“哦。”
又是这个字。
可这次听起来。
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
陈安岸看她得意的样子。
忍不住反击。
“那你呢?”
“什么?”
“叶琪琪。”
林小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转头看窗外。
“我不知道。”
“林小满。”
“干嘛?”
“你耳朵红了。”
“热的。”
“……”
林小满猛地回头。
“陈安岸!”
陈安岸终于笑出了声。
车到站。
两个人一起下车。
天还亮着。
五月的风从路口吹过来。
林小满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还有?”
“最后一个。”
她看着他。
“那我们算什么?”
陈安岸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这个问题。
比数学压轴题难多了。
他沉默很久。
最后没有说“朋友”。
也没有说其他更重的词。
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反正不是普通朋友。”
林小满怔了一下。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
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
陈安岸在后面忽然喊。
“小满。”
“干嘛?”
“以后少跟张超共一把伞。”
林小满回过头。
“凭什么?”
陈安岸想了一下。
“我会不高兴。”
林小满看了他几秒。
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你也少给叶琪琪买东西。”
“五块五也算?”
“算。”
“行。”
陈安岸点头。
“下次买六块的。”
“陈安岸!”
林小满追上来就要打他。
陈安岸转身就跑。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一前一后。
风从树叶间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