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岸骑着那辆红色山地自行车,一路蹬到了沿街门面。
这一带都是些小铺子。
收废品的、焊钢管的、修电动车的,大半已经拉下了卷帘门,只剩零零散散几家还开着。
王超忠家就在其中一间。
这是陈安岸第二次来。
可哪怕之前已经见过一次,再站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一下。
严格来说,这甚至不能算一套房子。
只是临街搭出来的一间小门面。
大概四平方米。
卷帘门常年只拉到一半,白天全靠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光照明。
里面摆着一张上下铺。
王超忠睡上铺,母亲李桂兰和妹妹挤在下铺。
床尾塞着一个小煤气灶,旁边叠着锅碗瓢盆。再往里,是一捆捆压扁的纸壳、饮料瓶,还有几个装杂物的蛇皮袋。
剩下的空地,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
这里既是卧室,是厨房,也是客厅。
李桂兰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缝衣服。
那件衣服明显已经穿了很多年,领口洗得发白。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一颗不知道从哪件旧衣服上拆下来的扣子。
“桂兰婶。”
陈安岸停好自行车。
李桂兰抬起头,看见是他,立刻站了起来。
“安岸?”
她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超忠呢?不是去你家查分了吗?”
“还在老师那边。”
陈安岸拉过旁边另一只塑料凳,在门口坐下。
李桂兰明显紧张起来。
“分……分数出来了?”
“出来了。”
陈安岸看着她。
“627。”
李桂兰愣了一下。
这个数字对她来说,似乎还没有什么特别直观的概念。
陈安岸又补了一句。
“可能是全市第一。”
“状元。”
李桂兰手里的针一下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
“全市……第一?”
“嗯。”
过了几秒,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这孩子……”
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从小脑子就好使。”
陈安岸没说话。
李桂兰重新坐回马扎,手里捏着那件旧衣服,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就是命不好。”
“投错胎了。”
她苦笑了一下。
“要是投到你们这种人家,考这么好,家里不知道得多高兴。”
“可我们……”
她顿了顿。
“安岸,婶也不怕你笑话。”
“立人高中,我们去问过了。”
“就算成绩好,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也得不少钱。”
“住宿、吃饭、资料,往后高中三年,哪样不要钱?”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四平方米的小屋。
“家里真掏不出来了。”
“工地那边我都问好了。”
“过几天让他跟着熟人过去,年纪是小了点,可先打打下手,总比……”
“婶。”
陈安岸忽然打断她。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李桂兰抬起头。
“我爸让我来的。”
“你爸?”
“嗯。”
陈安岸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我爸听说超忠可能考了全市第一,就说了一句话。”
“这种孩子,要是因为没钱不读书,太可惜了。”
李桂兰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我爸想帮他。”
“帮?”
“高中三年。”
陈安岸说道:
“学校能免的,先走学校政策。”
“学校解决不了的生活费、资料费、校服、交通费,我们家来想办法。”
“一个月五百。”
李桂兰整个人僵住了。
“五……五百?”
她几乎下意识站了起来。
“那怎么行!”
“太多了!”
“安岸,这钱我们不能要!”
“婶,您先坐。”
陈安岸抬了抬手。
“不是白给。”
李桂兰一愣。
“什么意思?”
“算借。”
陈安岸看着她。
“等超忠以后大学毕业,工作了,有能力了,再还。”
“什么时候有能力,什么时候还。”
“不要利息。”
李桂兰嘴唇动了动。
“那要是……”
“还不起呢?”
“真有出息了,就多还点。”
陈安岸笑了笑。
“要就是个普通上班族,那就慢慢还。”
“十年二十年都行。”
说到这里,他故意学着陈大强平时做生意时的语气,补了一句:
“我爸说,他看人准。”
“超忠现在是个没人敢投的潜力股。”
“他先投一笔。”
李桂兰眼圈一下就红了。
“哪有这么做生意的……”
她低下头,手指不停揉着衣角。
她当然知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投资。
哪有做生意的人,把钱投给一个连高中都还没读的穷学生。
可她也更清楚。
王超忠真的不能去工地。
他考了全市第一。
他该继续读书。
只是有些路,知道应该走是一回事。
兜里有没有钱,又是另一回事。
沉默了很久。
李桂兰终于抬起头。
“那……”
“婶替超忠谢谢你爸。”
“先别谢。”
陈安岸却忽然认真起来。
“这事还有个条件。”
李桂兰一下紧张了。
“你说。”
“只要能让超忠继续读书,婶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陈安岸没有立刻说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屋里。
上铺靠墙的位置,整整齐齐摞着几本已经翻得卷边的课本。
旁边还有一盏便宜的充电台灯。
“超忠什么脾气,您比我清楚。”
“他要是知道高中三年吃饭、买资料的钱,是我家出的,以后见到我,心里就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他会觉得欠我。”
“甚至觉得自己低人一头。”
李桂兰沉默下来。
“可我不想让他这样。”
陈安岸看着她。
“我们是同学,也是朋友。”
“以前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
“所以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李桂兰怔了怔。
“那我跟他说什么?”
“学校贫困生补助。”
“社会助学。”
“什么都行。”
“别提我。”
“也别提我爸。”
李桂兰嘴唇动了动。
“那你……”
“到底图啥啊?”
陈安岸想了想。
“图他以后有出息了,请我吃顿饭。”
李桂兰一下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
“那婶给你们写个欠条。”
“不用。”
陈安岸摇头。
“真要说协议,就两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
“别让他因为钱不读书。”
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
“别让他知道钱是我家出的。”
李桂兰看着他。
半晌。
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
“婶答应你。”
“这事谁都不说。”
“打死都不说。”
“倒也不用打死。”
陈安岸终于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信封。
里面是一千块钱。
“这个您先收着。”
“八九月份刚开学,买被子、衣服、生活用品,都要钱。”
李桂兰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摆手。
“学校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这钱……”
“先拿着。”
陈安岸直接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后面的钱我会想办法送过来。”
“不会从我手里直接给,省得他发现。”
说完,他又认真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
“别让超忠因为钱去打工。”
“高中三年,让他只干一件事。”
“读书。”
李桂兰攥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
……
陈安岸刚走没多久。
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
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辆老旧的黑色摩托车停在了店门口。
陈松柱一脚撑地,车还没完全停稳,就摘下了头盔。
“李大姐!”
后座上,王超忠也跳了下来。
少年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眼睛却有些发红。
“老师……”
李桂兰赶紧站起来。
陈松柱走到门口,刚准备开口,目光却越过她,落到了屋里。
上下铺。
煤气灶。
纸壳。
塑料瓶。
还有上铺角落里,那几本翻得发白的教材。
他的动作慢了一下。
什么也没问。
只是转过身,把手里拿着的文件拍在旁边那张掉漆的小桌子上。
“李大姐。”
“工地别去了。”
李桂兰怔住。
“老师……”
“他才多大?”
陈松柱抬手指了一下王超忠。
“十五岁。”
“十五岁去什么工地?”
“他是学生!”
他的声音有些急。
大概是刚骑了一路车,额头上全是汗。
“我刚才已经给学校领导打过电话了。”
“立人高中那边也联系了。”
“王超忠这次是全市第一,他们招生办态度很明确。”
“学费,全免。”
“住宿费,也免。”
李桂兰猛地抬起头。
王超忠也愣住了。
“真……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
陈松柱把招生简章往前推了推。
“学校还有贫困生助学金。”
“虽然不可能把所有生活费都包下来,但每年还能申请一部分。”
“另外我也问了咱们学校。”
“市里对中考成绩特别突出的学生,也有一些奖励政策。”
“能申请的,我都帮你们问。”
他说到这里,看向王超忠。
“所以钱的事情,不是完全没办法。”
“先把书读下去。”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下来。
王超忠站在门口,低着头。
两只手死死捏着裤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
“陈老师。”
“我可以暑假去干活。”
“等开学了再……”
“不行。”
陈松柱直接打断了他。
“你现在去工地干两个月,能挣几个钱?”
“累坏了怎么办?”
“你高中还读不读?”
王超忠不说话了。
陈松柱盯着他。
“你现在最大的本事,不是搬砖。”
“是读书。”
“你全市第一。”
“那就把全市第一这件事干到底。”
王超忠喉结动了一下。
还是没有说话。
李桂兰站在旁边。
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那里放着陈安岸刚留下的信封。
一千块钱。
她忽然想起十分钟前,那个骑着红色自行车离开的少年,对她说过的话。
别让他知道。
她低下头。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招生简章。
学费免了。
住宿费免了。
还有助学金。
至于那些学校解决不了的生活费、资料费、衣服和日常开销……
似乎也有人,早已经悄悄替这个孩子留好了退路。
李桂兰吸了吸鼻子。
然后抬起头。
“读。”
声音不大。
却异常坚定。
王超忠猛地看向她。
“妈?”
“我说,读。”
李桂兰伸出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
她的手很粗糙。
常年捡废品、搬东西,指关节上已经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咱不去工地了。”
“高中继续读。”
王超忠整个人僵在那里。
“可是钱……”
“钱的事情,你别管。”
李桂兰看着他。
“学校有政策。”
她停了一下。
“还有……”
“还有好心人帮咱们。”
“你就好好读书。”
“以后真有出息了,别人帮过你的,都记着。”
王超忠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
用力点了一下。
“嗯。”
陈松柱终于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
“明天我带你们去立人高中。”
“该办手续办手续。”
“其他事情,慢慢想。”
门外阳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