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
中考第二天。
昨天那场暴雨像是把绿城上空所有的云都倒空了。
一大早。
天就蓝得刺眼。
到了九点,太阳已经晒得教学楼外墙发白。
第一场。
数学。
试卷发下来以后,考场很快安静。
陈安岸从头扫了一遍。
比往年难。
尤其后面两道几何题。
图看起来简单。
真正要找的那根辅助线,却藏得很深。
他没有急着动笔。
而是。
一道。
一道。
慢慢往后推。
另一间考场。
林小满也低着头。
眉头偶尔皱一下。
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半页。
张伟的情况就没那么从容了。
做到最后一道几何题时。
他咬着笔帽盯了半天。
左看看。
右看看。
几个月前。
碰到这种题,他多半已经准备放弃。
今天却没急着翻页。
张伟拿起三角板。
在草稿纸上比画了几次。
突然。
笔尖停住了。
他试着连了一条辅助线。
又盯了几秒。
眼睛慢慢亮起来。
好像……
真能做。
……
隔壁考场。
王超忠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草稿纸只写了不到半张。
不是没算。
只是很多步骤在脑子里已经走完了。
尤其几何题。
那些藏在图里的关系,对他来说像是原本就在那里。
最后一道题做完。
他从头重新扫了一遍。
停在第二问。
看了十几秒。
改掉一个符号。
又继续往下。
直到整张卷子检查完。
王超忠才放下笔。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
窗框的影子刚好压在桌面上。
形成一个规规整整的直角。
他看了一会儿。
没再动笔。
……
下午两点。
英语。
一天里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昨天的雨留下了潮气。
今天的太阳又把那股水汽全都蒸了起来。
教室又湿又闷。
头顶的吊扇慢吞吞转着。
吱呀。
吱呀。
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英语对陈安岸来说没什么难度。
这些年看过的英文资料、视频,再加上这一世重新学过一遍初中英语,卷子上的东西并不陌生。
听力结束。
阅读。
完形。
作文。
一路做下来。
四十多分钟。
基本结束。
陈安岸又从头检查了两遍。
抬头看钟。
还有将近五十分钟。
不能提前交卷。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鼻子里全是闷热教室特有的味道。
陈安岸转了转笔。
目光落到窗外。
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白。
一动不动。
时间像突然停住了。
人一闲下来。
脑子就容易往奇怪的地方钻。
陈安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总喜欢造另一个世界?
小说。
电影。
游戏。
甚至一个小小的贴吧。
现实明明已经够大了。
人却还是不断往外面搭新的房间。
然后一点点住进去。
技术越往前走。
那个房间就越真实。
以前只能看字。
后来能看画面。
能听声音。
再后来。
能和千里之外的人同时待在一个游戏地图里。
那再往后呢?
如果有一天。
连屏幕都不需要了呢?
陈安岸手里的笔慢慢停了下来。
AI。
算法。
脑机接口。
这些词从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如果未来真的有一种技术。
能够直接给大脑输入感觉。
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想见谁……
就能见谁。
甚至。
已经失去的人。
也可以重新出现。
走错的人生。
可以重来一次。
想到这里。
陈安岸突然怔住了。
重来一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五岁的手。
指节还没有完全长开。
手背上甚至还能看见少年人细细的青色血管。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钻了出来。
如果自己根本没有重生呢?
如果某个遥远的未来。
真正的陈安岸只是躺在一台机器里。
付了一笔钱。
然后选择了一个人生副本。
《2015》。
青春怀旧版。
体验时长:若干年。
痛觉:开启。
记忆:部分保留。
遗憾:不可跳过。
……
陈安岸盯着答题卡。
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可越离谱。
脑子反而越停不下来。
缸中之脑。
这个以前只在书里看过的词,突然变得具体起来。
如果一个大脑连接着足够复杂的机器。
视觉。
听觉。
触觉。
甚至记忆。
全部都能被输入。
那里面的人。
要怎么证明外面的世界真的存在?
陈安岸喉结动了一下。
可如果眼前这些东西真是假的……
那它未免假得太认真了。
陈松柱讲课时喷出来的唾沫。
张伟跑一千米时快要断气的脸。
林小满生气时抿起来的嘴角。
昨天暴雨里倒下的那棵树。
还有现在。
前排男生后背那一大片被汗浸深的校服。
连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都有。
谁会花这么大的力气。
去模拟这些东西?
陈安岸正想到这里。
“咳咳。”
讲台上传来两声咳嗽。
监考老师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里带着提醒。
别乱看。
陈安岸回过神。
低下头。
窗外。
一只知了正抱着树干慢慢往上爬。
陈安岸忽然笑了一下。
真假有什么区别?
至少现在。
他还得坐在这里等考试结束。
他把笔帽轻轻扣上。
不再继续想。
……
下午最后一场。
思想品德。
开卷。
可能是因为已经到了最后一科。
考场里连翻书声都比昨天少了很多。
所有人都在赶。
赶着写完最后几个格子。
赶着结束这三年。
陈安岸写完最后一道大题。
停笔。
又从头检查了一遍。
最后。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
“叮铃铃——”
铃声响起。
“考试结束。”
“停止答题。”
“全体起立。”
几乎就在监考老师说完的同时。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长长的呼气声。
陈安岸站起来。
收拾好准考证和文具。
跟着人群往外走。
“陈安岸!”
张伟不知道从哪边冲了出来。
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结束了!”
“哈哈哈哈哈!”
“老子解放了!”
“松手。”
“喘不过气了。”
张伟这才松开。
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陈安岸揉了揉脖子。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张伟嘴上说得谦虚。
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
“政治最后那题我连书都没翻。”
“直接把金老师那个万能模板给写上去了。”
“写得满满当当。”
“阅卷老师要是不给我分,那就是他不懂政治。”
“……”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开始给阅卷老师定罪了?”
这时候。
林小满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马尾辫一甩一甩。
明显也轻松了不少。
张伟马上问:
“数学最后一道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英语呢?”
“也还行。”
林小满想了想。
“阅读太简单,我还多检查了两遍。”
“你们学霸说话都这么欠揍吗?”
“你刚才不是也说政治没翻书?”
“我那叫合理陈述事实。”
三个人站在人群里笑了起来。
谁都没再追问具体答案。
考都考完了。
再对。
也改不了了。
陈安岸看了看两人。
“走吧。”
“南门烧烤。”
张伟立刻精神了。
“你请?”
“我请。”
“那我要二十串羊肉。”
“你吃得完?”
“考试消耗脑细胞。”
“得补。”
林小满也举手。
“我要冰可乐。”
“你昨天不是还说中考期间不能喝冰的?”
“现在中考结束了。”
“……”
有道理。
三个人正准备往校门外走。
陈安岸忽然停了一下。
不远处。
王超忠正从教学楼侧门出来。
他还是和平时差不多。
慢慢的。
走到花坛边时。
他突然停住了。
蹲下来。
陈安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泥土边缘。
有一只西瓜虫。
大概被晒得有些蔫。
正一点点翻过一截枯枝。
王超忠就这么蹲在那里看着。
周围那么吵。
他却像完全没听见。
直到那只西瓜虫钻进泥土缝里。
消失不见。
王超忠才站起来。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继续往外走。
“安岸!”
张伟已经骑出去一截。
回头冲他喊。
“走了!”
陈安岸收回视线。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