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
寒假结束。
绿城的倒春寒依旧凌厉。
进入八年级下学期以后,三中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最明显的,是下午的自习课。
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最近总会空出七八个座位。
“哎,李博呢?”
张伟转着笔,看向后排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这都几天没见他了。”
“去画室了。”
陈安岸头也不抬。
“刚才看见他背着个绿色画板,跟隔壁班几个学生一起走了。”
“画画?”
张伟瞪大眼睛。
“他画的乌龟还没我画得好看呢,学什么画画?”
正说着,班主任陈松柱夹着卷子走了进来。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
“最近咱班有几个特长生,下午不在教室。”
张伟愣了一下。
“特长生?”
“嗯。”
陈松柱点了点头。
“重点高中每年都会招一批,文化课分数能低一些。”
教室里顿时有人来了精神。
“能低多少?”
“几十吧,看学校。”
张伟眼睛一下亮了。
“老陈,那我现在练举重还来得及吗?”
陈安岸头也不抬。
“你练饭量比较有优势。”
周围顿时笑了起来。
陈松柱敲了敲讲台。
“行了,别研究别人了。”
“先管好你们自己的分数。”
“对于文化课确实吃力的同学来说,这就是一条路。”
“别觉得学美术、体育就是混日子。”
“专业课一样得练,文化课也不能完全扔。”
听到这里,陈安岸却有些出神。
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背起画板的。
每天削掉一地木屑,指甲缝里永远是铅灰。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一条容易一点的路。
后来才知道,没有哪条路真的容易。
没想到这一世,才初二,就已经有人提前走上了这条路。
而且还不只是这些学生。
没过几天,教室前排又空了一个位置。
陈亮不见了。
她桌子上的书倒是一摞没少,人却连续几天下午没来。
“她去哪了?”
林小满有些好奇。
张伟立刻凑了过来。
“补习班。”
“听说她妈给她报了个全日制冲刺班,一个月好几千。”
“说学校教得太慢,要提前学初三的东西。”
旁边一个女生也转过头。
“隔壁班也有几个尖子生去了。”
“下午直接请假,在外面上课。”
“听说初三上学期的东西,现在就开始学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好像一夜之间,大家都开始寻找更快抵达终点的办法。
林小满咬着笔杆,看了一眼那些空座位。
“陈安岸。”
“嗯?”
“我要不要也去补课?”
她压低声音。
“感觉大家都在往前跑。”
“就我还在原地。”
陈安岸收回视线。
“我母鸡呀。”
学校广播突然响了。
刺啦一声。
整个教学楼都安静下来。
“通知。”
“经学校研究决定,为做好下一阶段教学工作,从本周起,八年级全体班级增设晚自习。”
“放学时间调整为晚上八点半。”
下一刻,教室里热闹起来。
“啊?!”
“八点半?!”
张伟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完了。”
“学校也开始补课了。”
……
从那天开始。
这一年的春天,好像突然变短了。
每天走出校门时,天早就黑了。
以前放学还能看见夕阳。
现在只剩下一排昏黄路灯,以及校门口黑压压等着接孩子的家长。
教学进度也开始明显加快。
为了给初三腾出更多复习时间,老师们恨不得把两节课的东西塞进一节课里。
物理课上。
刘风念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得飞快。
“浮力这一章很重要。”
“但时间不够,我只讲重点。”
“剩下的题自己做!”
语文课上。
王照君也没空讲她那些职场故事了。
“这个不用背。”
“但是会考。”
“画下来!”
“后面那个,别抄了,看黑板!”
最恐怖的还是数学。
汪青杉几乎变成了一台卷子印刷机。
每天自习课,至少一张小测。
粗糙的纸。
刺鼻的油墨味。
卷子一张接一张往后传。
“四十分钟。”
“做完交。”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张伟以前做两道题就要扭屁股。
现在却能对着一道几何题憋十几分钟。
他甚至瘦了一圈。
下巴尖了。
脸也没以前圆了。
但眼睛里却多了一股狠劲。
“老陈。”
“这题是不是连bd?”
趁着收卷前最后一分钟,他把卷子推过来。
陈安岸扫了一眼。
“对。”
“再证明两个三角形全等。”
“Yes!”
“又对一道!”
“距离省实验又近了一毫米!”
而王超忠依旧没什么变化。
四十分钟的卷子,他通常二十分钟就能写完。
剩下的时间,要么翻自己的书,要么在草稿纸上画一些奇怪的飞行器。
整个教室都在拼命往前冲。
只有他像是早就走到了前面。
晚自习下课铃响起时,已经八点半。
林小满趴在桌子上揉脖子。
肚子突然咕噜一声。
她抬起头。
“陈安岸。”
“我怎么感觉这学期过得特别快。”
“上星期这个时候干了什么,我都快想不起来了。”
陈安岸把最后一张物理卷子塞进书包。
“因为每天都一样。”
“上课,做题,考试。”
“然后再做题。”
林小满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饿了。”
张伟已经背起书包。
“我也饿!”
四个人几乎同时冲出教室。
校门口不远处,那个熟悉的流动摊还亮着灯。
微胖的中年大叔穿着一件旧军大衣,正站在铁板前翻里脊肉。
油脂落在铁板上。
滋啦作响。
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顺着夜风飘过来。
一瞬间,四个人都走不动了。
“叔。”
陈安岸走过去。
“来四个。”
“都加蛋。”
“多刷酱。”
“好嘞!”
很快。
四个热乎乎的肉饼装进纸袋。
陈安岸接过第一个,顺手塞给林小满。
“哎哟!”
林小满被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
“烫烫烫!”
嘴上喊着烫,却又舍不得放。
张伟已经笑出了声。
“你不会拿纸边啊?”
“要你管!”
陈安岸又把一个递给王超忠。
“老王。”
“你的。”
“特意加了肉。”
王超忠愣了一下。
这些年下来,他早就熟悉了陈安岸这种“投喂换辅导”的套路。
但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去。
“谢谢。”
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明天物理不是讲压强吗?”
“你不会的话,我给你画受力图。”
陈安岸顿时笑了。
“就等你这句话。”
几个人站在路边,大口咬着滚烫的肉饼。
白色热气升起来。
在寒冷的夜里,把几张年轻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吃完以后,陈安岸回头看了一眼摊主。
大叔有点咳嗽。
“叔。”
“是不是感冒了?”
大叔摆摆手。
“没事。”
“小感冒。”
“等会儿去澡堂泡个热水澡,出一身汗,明天就好了。”
说完。
又低头翻起了铁板上的肉。
“走了!”
张伟嘴里还塞着最后一口饼,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四个人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沿着路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