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
一晃,日历已经翻到了2012年5月。
绿城的初夏来得很急。
街边音像店的音箱里,《最炫民族风》和《爱的供养》轮番轰炸;公交车上开始出现拿着大屏智能手机的人,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划,引得旁边的人频频侧目。
大人们见面,除了问一句“吃了吗”,还会掏出手机:
“加个微信。”
“你也玩这个?”
“能发语音,方便得很。”
小学生关心的则是另外一个世界。
有人坚信年底会发生世界末日;有人炫耀爸爸的手机能玩《切水果》;还有人声称自己已经在《神庙逃亡》里跑了几十万米,班上却没有一个人见过。
陈安岸十二岁了。
他背着书包走进六年级三班时,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已经用红粉笔写出了距离毕业考试还剩多少天。
“二十九天。”
张伟趴在桌上,盯着那个数字,神情悲壮。
“陈安岸,我们只剩二十九天童年了。”
“你上周还说有三十六天。”
“少一天,心就痛一次。”
张伟说完,偷偷从书包里抽出半本《知音漫客》。
书还没来得及翻开,教室门便被推开了。
原来的年轻班主任没有进来。
走上讲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姓严,五十八岁,已经退休了两年。听说年轻时带过好几届毕业班,是双龙小学出了名的“铁班主任”。
这次学校专门把她请了回来。
原因也不复杂。
这一届六年级模拟考试成绩太差。
前两年,学校为了吸引年轻教师,招进来不少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的课件做得漂亮,有的上课会放电影,有的还能跟学生聊网络游戏。
孩子们很喜欢。
成绩却一路往下掉。
眼看离小升初只剩下一个月,家长们终于坐不住了。校长办公室的电话一天能响几十次,最后学校只能临时调整毕业班教师,让几个有经验的老教师回来“坐镇”。
严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先看了一遍全班。
“我姓严。”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端正的“严”字。
“最后二十九天,由我带你们。”
张伟悄悄把漫画往课本下面塞了塞。
严老师没有提高声音,只淡淡说道:
“第三排靠窗那个同学,屁股下面的书,放讲台上来。”
全班齐刷刷看向张伟。
张伟身体僵住。
“老师,那不是书。”
“那是什么?”
“坐垫。”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严老师看着他。
“既然是坐垫,就更应该拿上来,让老师也坐坐。”
张伟只好红着脸,把《知音漫客》送了上去。
严老师翻了两页,没有撕,也没有训人,只把书放进抽屉里。
“毕业考试结束以后来取。”
“万一我忘了呢?”
“那就说明它没有你想的那么重要。”
张伟回到座位时,脸已经皱成了一团。
从那天起,六年级三班的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早读提前二十分钟。
中午增加一张卷子。
下午放学以后,错题没有订正完的人继续留下。
严老师不骂人,也很少拍桌子。她只是坐在讲台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叫,把错题摊开,让学生重新讲一遍。
谁想蒙混过去,她就推推眼镜。
“你不是不会,你是懒得想。”
原本的体育课也开始为毕业考试让路。
学校没有取消课程,只是把自由活动改成了统一训练。
体育老师姓雷,三十多岁,嗓门很大。每次上课先让全班跑两圈,再练跳绳和仰卧起坐。
“别一听考试就觉得只有语文数学!”
雷老师站在树荫下吹哨子。
“身体也是分数!跑不动的,少喝汽水,少吃辣条!”
张伟跑过他身边时,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雷老师喊道:
“张伟!你不是跑不动,你是舍不得跑!”
张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回头反驳:
“老师,我身上的每一斤肉都舍不得我!”
操场上顿时笑成一片。
连雷老师也没忍住,骂了一句“少贫嘴”,却放慢脚步陪他跑完了最后半圈。
微机课则成了大家仅剩的喘息时间。
新来的微机老师姓花,刚大学毕业,说话温和,身上总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最怕学生用力拍键盘。
谁的电脑死机了,他都会立刻快步走过去,一边重启,一边心疼地念叨:
“轻一点,这些机器年纪比你们还大,禁不起折腾。”
按照学校要求,微机课最后也要拿出十分钟做数学卷子。
可每次卷子做完,花老师都会偷偷多留五分钟。
“今天表现不错。”
他站在讲台上,小声说道:
“最后五分钟,可以玩系统自带的游戏。声音关掉,被巡课老师发现,我不认识你们。”
全班立刻欢呼起来。
那五分钟的扫雷和纸牌,竟成了毕业前最后一点奢侈的快乐。
二十九天。
二十八天。
二十七天。
黑板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
陈安岸偶尔抬头,会看见窗外的香樟树被阳光照得发亮。
操场边,低年级的孩子仍在追着塑料瓶跑,笑声隔着窗户飘进来。
……
放学后,陈安岸回到家。
三年过去,陈家的店已经从原来的一间门面,扩成了两间。
仓库里雇了固定的装卸工,外面还养着三辆送货车。市场里的人提起沈慧,已经很少再叫她“陈大强老婆”。
大家都叫她沈老板。
客厅里,沈慧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台刚买不久的三星Note。
那台手机屏幕大得惊人,拿在她手里像一本小账册。
她按住微信语音键,语速又快又稳:
“老王,城南工地那批木方今晚必须送到。司机说堵车就让他提前绕路,别等客户催到我这里。”
语音发出去,她又立刻拨通另一个电话。
“发票明天上午开好。票面金额别再弄错,上次退回去一次,浪费了整整两天。”
“妈,我回来了。”
“锅里有牛肉,自己盛。”
沈慧头也没抬。
陈安岸换好鞋,听见次卧里传来山寨手机嘈杂的游戏声。
“叫地主!”
“抢地主!”
“炸弹!”
门没有关严。
陈大强半躺在按摩椅上,手里捧着手机,旁边摆着一瓶冰啤酒和一碟花生。
他的肚子比三年前大了一圈,头发却少了一圈。
“爸。”
“回来啦?”
陈大强眼睛没离开屏幕。
“锅里有牛肉,你妈今天炖了一下午。别光吃肉,多吃点萝卜,萝卜通气。”
他说着,手机里忽然传出一声“春天”。
“漂亮!”
陈大强一拍大腿,笑得红光满面。
三年前,沈慧刚接管生意时,他其实并没有立刻闲下来。
最初那半年,他每天照样早起去店里,帮忙谈客户、安排送货,还试着把以前那些熟人重新拉回来。
但那些熟人一开口就是赊账。
他不敢答应。
不答应,对方便笑他现在做不了主。
偶尔他偷偷松一次口,沈慧当晚就能从单据上查出来。
两个人为此吵过几次。
后来,沈慧索性把他的职责一点点划清。
进货不用他谈。
账不用他收。
客户不用他陪。
他只负责送孩子、装货,以及临时跑腿。
再后来,叉车工熟练了,司机也招齐了,连跑腿都很少需要他。
他像一件旧机器,被从生产线上搬下来,擦干净以后放在角落里。
开始时,他还会不自在。
每天早上照常六点起床,在客厅里转来转去,问沈慧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做。
问得多了,沈慧便给他安排一些杂活。
安排了,他又嫌琐碎。
再后来,他干脆不问了。
睡觉、喝茶、打牌、唱歌。
日子只要肯往下滑,总能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陈安岸刚把牛肉盛出来,次卧里的游戏声停了。
陈大强趿着拖鞋走到客厅,脸上挂着熟悉的讨好笑容。
“老婆。”
沈慧还在对账。
“说。”
“老李他们晚上约我去唱歌。”
“去就去。”
“AA制,一人两百。”
沈慧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上周不是刚给你两千?”
“那两千不是生活费嘛。”
“生活费包括什么?”
“吃饭、加油、抽烟、应酬……”
“还包括打牌?”
陈大强挠了挠头。
“昨天手气差,输了一点。”
“多少?”
“也没多少。”
“到底多少?”
“八百。”
沈慧抬起头。
陈大强连忙走过去,伸手替她捏肩。
“老婆,你别生气。老李他们都是以前做生意认识的,我偶尔出去坐坐,也是维护关系。”
“你现在还做什么生意?”
陈大强的手却停了一下。
几秒后,他又笑了起来。
“那我也是咱们家的后勤部长嘛。平时接孩子、看仓库、跑跑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沈慧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拉开抽屉,拿出两张百元钞票,放在茶几上。
“十一点前回来。”
“行!”
“不准再去打牌。”
“肯定不打。”
“喝多了别开车,打车回来。”
“知道了。”
陈大强拿起钱,习惯性地在票子上弹了一下。
走到镜子前,他用手沾了点水,把稀疏的头发往后梳后才满意地拉开门离开。
门关上了。
楼道里响起他哼歌的声音。
沈慧低头继续看账。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你们以后别学他。”
眉眉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没有听见。
小宝趴在地上玩玩具,也没有听见。
只有陈安岸坐在餐桌前,筷子停了一下。
“哪一点?”
沈慧按计算器的手慢了下来。
“人可以输一次,也可以输很多次。”
她看着账本,语气很轻。
“就是不能输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
说完,她又按响了计算器。
滴。
滴。
滴。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