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高速没多久,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陈大强忽然把车停进紧急停车带,打开双闪,神神秘秘地下了车。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废旧Vcd光盘,绕到车尾,左右看了看,随后弯下腰,将光盘卡在了后车牌上,正好遮住最后两个数字。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钻回驾驶座。
“这下好了。”
“什么好了?”沈慧问。
陈大强咧嘴一笑。
陈安岸看了一眼后窗,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陈大强已经拧开一罐红牛,仰头灌了大半罐。
“都坐稳了!”
他把空罐往杯架里一塞,手重新搭上方向盘,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慢点开。”沈慧下意识提醒。
“知道,知道。”
嘴上答应着,陈大强脚下却已经踩了下去。
发动机猛地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向前一窜,所有人都被狠狠按进了座椅里。
眉眉先是惊叫一声,紧接着又兴奋地笑了起来。
小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好玩,也跟着咯咯直笑。
只有陈安岸笑不出来。
时速表上的指针一路向右。
一百二。
一百四。
一百六。
最后逼近一百八。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飞去,护栏在夜色中拉成了一条模糊的银线。车里的隔音虽然不错,可到了这个速度,风噪还是从车窗缝隙里压了进来,低沉得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车身嘶吼。
“爸!”
陈安岸一把抓住车顶扶手。
“你慢点!”
“怕什么?”
陈大强盯着前方,眼睛亮得吓人。
“这车稳着呢!”
话音刚落,车轮压过一处起伏。
整辆车猛地往上一浮。
只是一瞬间,陈安岸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车身轻了。
仿佛四条轮胎不再牢牢贴着地面,而是悬在夜色上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控制。
他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爸,我们在飘!”
“什么飘不飘的,路不平而已。”
陈大强嘴上仍旧强硬,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明显紧了几分,额角也慢慢渗出了一层汗。
副驾驶上的沈慧已经不说话了。
她闭着眼,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扶手,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小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自己稍微动一下,车就会偏离方向。
陈安岸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那一小截路,只觉得心脏快顶到了嗓子眼。
他才重生回来几年。
刚刚把未来那座金矿挖开一道口子,人生甚至还没真正开始。
要是今天一家人全交代在高速上,那他恐怕会成为史上最倒霉的重生者。
没有之一。
“爸,真没必要赶这么快。”
陈安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没事。爸开的稳着呢。”
陈大强稍微皱了皱眉。
陈安岸怔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父亲赶的或许根本不是时间。
陈大强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把一辆辆车甩在身后,喜欢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攀升,也喜欢仓库越租越大、货越压越多、手里的承兑汇票越收越厚。
至于前面有没有弯道,轮胎还能不能抓住地面,他从来不愿意多想。
只要车还在往前,就说明一切都好。
半个多小时后,远处终于出现了服务区的灯光。
陈大强缓缓松开油门。
指针从一百八往下落,车身重新沉了下来,轮胎贴住地面的感觉也终于变得清晰。
直到车子驶进服务区,陈安岸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陈大强把车停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下车绕到车尾,将那张立了大功的光盘拔下来,随手扔进垃圾桶。
随后,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到车上。
“走!”
“前面下高速,今晚咱们住大酒店!”
……
晚上九点多,车子驶进了一座陌生的地级市。
刚下高速没多久,眉眉和小宝便趴到了车窗上。
道路两旁灯火通明,高楼外墙缠绕着五颜六色的灯带。沿江大道上,巨大的广告牌一块接着一块,将半边夜空映得发亮。
KtV、洗浴中心、大酒楼的金字招牌争先恐后地闪烁着,灯光落进江面,被水波揉碎,像是满江流动的黄金。
“哇,好漂亮!”
眉眉把脸贴在玻璃上。
“这里比咱们那里亮多了!”
“那当然。”
陈大强看着窗外,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
“这才叫大城市。”
他抬手朝窗外那些灯火辉煌的高楼指了指。
“等咱们那笔工程款结下来,爸带你们去更大的城市。住更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饭。”
沈慧看了他一眼。
“钱还没到手呢。”
“早晚的事。”
陈大强不以为然。
“人家那么大的公司,还能赖咱们这点钱?”
当晚,他沿着江边找了一家门脸最气派的酒店,开了一间江景套房。
房间很大。
进门是铺着厚地毯的客厅,靠窗摆着一张长长的沙发,浴室里甚至还有一只圆形浴缸。
眉眉和小宝在屋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停不下来。
陈大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脸上浮现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神情。
仿佛眼前的一切,已经是他未来生活的预演。
陈安岸也走到了窗边。
不得不承认,夜色确实很会骗人。
……
第二天清晨,陈安岸是被窗帘缝隙里的光刺醒的。
屋里很安静。
陈大强还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眉眉和小宝横七竖八地挤在另一张床上,沈慧已经起身,正在卫生间里洗漱。
陈安岸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到窗边。
他拉开窗帘。
晨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紧接着,他愣住了。
昨晚那座金碧辉煌的不夜城不见了。
没有了灯带和霓虹,江边那些高楼露出了发灰的外墙。几栋楼的墙皮已经开始脱落,斑驳的水迹一直从楼顶拖到窗边。
昨晚最耀眼的几块广告牌,此刻只剩下背后生锈的钢架。
楼下的街道旁堆着尚未来得及清走的垃圾,路边一处破裂的下水管不断向外渗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成了一片发黑的水洼。
更远处,几栋没有封顶的楼孤零零地立在晨雾里。
裸露的钢筋从水泥柱上伸向天空,风从空荡荡的窗口穿过去。
沈慧洗漱完,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见陈安岸站在窗边,她也走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她便停住了。
“这……”
她愣了好一会儿。
“昨晚看着不是挺繁华的吗?”
“怎么天一亮,就成这样了?”
陈安岸没有回答。
不远处,一块写着“国际都会”的广告牌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
陈大强还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窗外的阳光越过玻璃,照进房间,落在了他的脸上。
陈大强皱了皱眉,翻过身,用被子挡住了光。
陈安岸静静看着他。
无论愿不愿意面对。
天,总归是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