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2日，周一。
张伟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浅浅的黑圈。
到了学校，他刚坐下，就忍不住凑到陈安岸旁边。
“老陈。”
陈安岸正在翻语文书。
“嗯？”
“昨天那个增强模式，今天还能用吧？”
“能。”
张伟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放学继续。”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妈还让你碰电脑？”
“我可以等她出去买菜。”
张伟说得很小声。
陈安岸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很多电脑都亮着。
绿城东郊一家黑网吧里，老板王哥趴在柜台后面打盹。
凌晨一点多，他忽然被一阵嗡嗡声吵醒。
一开始，他以为是隔壁修摩托的还没关门。
可睁眼一看，声音是从自己网吧里传出来的。
一排电脑的主机箱都在响。
风扇转得很急。
屏幕上，《穿越米线》还开着。
游戏里枪声不断。
几个学生戴着耳机，眼睛发红，嘴里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开增强！快开增强！”
“我这边卡一下，你帮我架住！”
“别退啊，再打一把！”
王哥站在过道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
机器虽然响得厉害，但屏幕没黑，键盘没冒烟。
他揉了揉眼睛，又回到柜台后面。
同一时间。
绿城一所职业学院的男生宿舍里。
一个男生从被窝里探出脑袋，骂了一句。
“谁电脑这么响？”
下铺的人也醒了。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靠，不会是老周那台破机器吧？”
角落里那台组装机屏幕还亮着。
桌面上挂着一个bt助手的小窗口。
【增强模式运行中】
【当前贡献值：高】
【游戏加速保护：开启】
电脑旁边的泡面桶已经凉了。
人趴在桌上睡着了。
鼠标还压在手边。
风扇一阵比一阵响。
过了一会儿，宿舍灯忽然闪了一下。
几个人同时抬头。
“不会跳闸吧？”
话音刚落。
啪。
屋里黑了。
几秒钟后，整层楼都响起骂声。
“谁又烧热得快了？”
“妈的，老周你电脑是不是要炸了？”
没人知道答案。
网吧、宿舍、出租屋、家属院。
一台台电脑亮着。
游戏声盖住风扇声。
聊天框盖住异常提示。
没人知道，那些被他们点开的红色按钮，正在把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接进一台电脑上。
陈家客厅。
凌晨两点。
屋里没有开灯。
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陈安岸脸上。
一行行绿色字符安静往上滚。
在线节点：。
在线节点：。
在线节点：。
后面的数字还在变。
屏幕右侧，是另一个很小的窗口。
里面的数字也在动。
一开始，只是很慢地往前挪。
后来，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
陈安岸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搭在鼠标上，一直没有动。
到了某个位置时，他忽然移开视线。
“够了。”
网络另一端。
大洋彼岸，窗外还黑着。
一间并不起眼的房间里，电脑风扇低低转着。
屏幕上，那个刚发布不久的小程序正在安静运行。
没有媒体。
没有交易所。
甚至没有几个真正相信它的人。
那个人原本只是低头检查同步记录。
区块。
时间戳。
难度。
哈希。
然后，某一行数字忽然跳了一下。
他停住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普通波动。
早期网络太小，几台机器上线下线，都可能让数据变得难看。
可很快，第二次波动来了。
第三次。
第四次。
屏幕上的记录像被人从背后猛推了一把。
新区块出现的节奏不对。
算力估算不对。
连接痕迹也不对。
像黑暗里忽然伸出了一大群看不见的手，同时按在这条刚铺好的轨道上，把它往前狠狠推了一截。
那个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屏幕的白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盯着那些记录看了很久。
没有再动键盘。
只是看着那些陌生的连接记录，一行一行往下沉。
很久以后，他才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短暂的沉默后，他低头，在本地记录旁敲下一行备注。
【Unexpected hash-rate fluctuation.】
意料之外的算力波动。
光标停在句尾，一闪一闪。
凌晨三点。
陈安岸的控制台上忽然弹出两行红字。
【外部扫描请求】
【来源：深圳】
他看着那两行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声。
两声。
客厅很安静。
卧室里传来小宝翻身的声音。
陈安岸没有立刻动。
几秒钟后，又一行红字跳出来。
【深度探测请求】
他终于坐直身体。
企鹅那边，比他预想得更快。
但也不算太意外。
这东西闹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
他回到电脑前，敲下最后一行命令。
【mission terminate】
回车。
控制台停顿了一下。
随后，一行行字往下滚。
【Self-clean Start】
【Node Released】
【Local trace Reduced】
【Fallback closed】
【Goodbye】
绿点开始熄灭。
东北。
华北。
华东。
华南。
一片接一片。
最后，屏幕重新安静下来。
……
深圳。
企鹅大厦。
早上八点四十。
安全中心的灯亮得很白。
小张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站在工位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屏幕上那条红线，从周六凌晨开始就没正常过。
刚开始只是小幅波动。
值班的人以为是外挂样本扩散。
周日白天，它往上蹿了一截。
周日晚上，又蹿了一截。
等到今天早上，红线已经顶到了他们从来没见过的位置。
旁边的同事一边套外套，一边揉太阳穴。
“还是那个cF第三方插件？”
小张点点头。
“像是。”
“像是？”
“特征不一样。”
“病毒？”
“不像。”
“木马？”
“也不像。”
“那像什么？”
“像有人把玩家电脑借走了一半。”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办公室里陆续有人进来。
有人刚坐下，看见大屏幕，包子都忘了咬。
“这什么玩意儿？”
“昨晚谁值班？”
“日志呢？”
“报了没有？”
“报了，说是第三方插件异常。”
“这叫异常？这叫着火。”
组长很快到了。
他站在大屏前，看了不到半分钟，脸就沉了下来。
“样本呢？”
小张赶紧说：
“昨天抓到过一个壳，但功能没跑全。”
“玩家反馈？”
“很多。”
“服务器压力？”
“已经上来了。”
“先限流，从异常特征下手。”
有人迟疑了一下。
“万一误杀正常玩家呢？”
组长转头看过去。
“现在还管误杀？”
安全中心一下子乱了起来。
有人打开抓包工具。
有人给游戏侧打电话。
一条条投诉弹出来。
【开了增强模式以后电脑特别卡。】
【我家电脑风扇声音像拖拉机。】
【但是确实好用。】
最后一句让小张眼角抽了一下。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玩家一边骂，一边开。
一边嫌卡，一边舍不得退。
组长站在大屏前。
“控制端有反应吗？”
“没有。”
“继续压。”
小张敲下回车。
一条深度扫描请求发了出去。
进度条开始往前走。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三十二。
百分之六十。
就在进度条快要过半时，屏幕忽然卡了一下。
然后，那条原本高高挂起的红线，瞬间断开。
小张愣住。
“断了。”
旁边的同事站了起来。
“什么断了？”
“活跃点。”
“节点呢？”
“在掉。”
“掉多少？”
小张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全都在掉。”
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开始熄灭。
一片接一片。
紧接着，声音炸开。
“拦一下！”
“残留呢？”
“本地文件在删！”
“缓存还有没有？”
“服务器侧只有半截！”
小张额头上全是汗。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刚才还密密麻麻的红点，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组长站在大屏前，脸色很难看。
“控制端锁到了吗？”
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小张低声说：
“没有。”
“最后跳转地址呢？”
“全是空的。”
“样本残留？”
“有一点。”
组长猛地看向他。
“什么东西？”
小张点开一个隔离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残缺的壳。
还有几段乱码。
旁边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什么字？”
屏幕里，一段残留字符串孤零零地挂着。
【洅见芣湜结束……】
后面没了。
组长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办公室里没人笑。
大屏幕上，那条红线慢慢归零。
游戏服务器恢复平稳。
玩家端恢复平稳。
论坛里却开始出现一堆骂帖。
【bt助手增强模式怎么没了？】
【我刚要虐人，红按钮没了？】
【不是说永久免费吗？】
小张看着那些帖子，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唐。
他们忙了一整个早上。
玩家骂的却是外挂跑了。
……
绿城。
陈家客厅。
屏幕上的控制台已经变成黑色。
最后几行日志停在那里。
【mission terminate】
【Node Released】
【Goodbye】
陈安岸看了一会儿，按下删除。
窗口消失。
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打开钱包文件。
那个文件很小。
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忽然拉开抽屉。
u盘里面，还躺着一个很旧的文件夹。
名字叫：字符转换器。
这是他二年级刚开始偷偷摸电脑时写出来的第一个小工具。
那天晚上，他差点被起夜的眉眉抓包。
最后花了一个草莓味大大卷泡泡糖，才把妹妹的嘴堵住。
陈安岸看着那个文件夹，忽然笑了一下。
他打开字符转换器。
灰扑扑的小窗口弹出来。
输入框。
转换按钮。
输出框。
他把拆分后的内容一段一段输进去。
点击转换。
输出框闪了一下。
一行奇奇怪怪的火星文跳了出来。
【洅见芣湜结束，而湜莪把伱藏进孒吢里。】
几分钟后，他登录qq。
熟悉的企鹅头像跳出来。
滴滴。
滴滴。
张伟的头像在闪。
陈安岸没有回复。
他点进自己的qq空间。
新建了一篇日志。
正文里，一段段火星文被复制进去。
【莪站恠漃寞哋街捔，看着颩吹潵誓誩。】
【伱说过哋咏远，最後变成孒洅见。】
【洅见芣湜结束，而湜莪把伱藏进孒吢里。】
【吢里冇壹座城，城里藏着莪芣能说哋秘密。】
【颩吹过去，莪僦当什庅都没发泩。】
……
最后，按下发布。
跳出提示。
【发表成功】
陈安岸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