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2日,周一。
绿城的天气有些闷。
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沉沉地盖在城市上空。
下午第一节课刚开始没多久,班主任老刘走进教室,临时调整了座位。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桌椅拖动声。
陈安岸抱着书包,跟着老刘指的位置坐下。
他刚把书包塞进抽屉,旁边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喂。”
陈安岸转过头。
林小满坐在他旁边,正把自己的课本一本本摆好。
兜兜转转,他们又成了同桌。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安岸,压低声音说:
“安岸,你最近怎么都不下楼玩了?”
陈安岸没接话。
林小满又小声补了一句:
“张伟天天在楼下喊你,喊得跟卖西瓜一样。”
换成平时,陈安岸肯定会顺嘴损一句。
可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了林小满一眼。
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像是墨水没擦干。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肩膀塌着,连坐姿都比平常低了一点。
这几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午觉。
白天要做小学生,晚上要盯着代码。
困意像一层潮湿的纸,糊在他的眼皮上。
陈安岸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哑。
“太累了。”
他说完,把双臂交叠在课桌上,下巴搁了上去,侧着脸看向林小满。
“我趴一会儿。”
林小满眨了眨眼。
她原本还想追问几句,可看着陈安岸那副快要散架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睡吧。”
她难得放轻了声音。
“老师来了我踢你凳子。”
陈安岸闭上眼。
“谢了。”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铅笔盒开合的声音,前排同学翻书的声音,走廊外有人跑过的脚步声,都被困意一点点盖住。
……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闷热的教室,也没有水泥地上拖动桌椅的声音。
他回到了上一世。
那是2026年的一个下午。
窗外阳光很好,公寓里开着空调,玻璃杯底压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陈安岸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纪录片。
《汶川:重生十八年》。
镜头从群山间掠过。
新的道路从山谷里穿过去,白色护栏顺着山势一路延伸。车子从桥上驶过,桥下的水面泛着碎光。
街道两旁的房子整齐漂亮,墙面上有羌族纹样,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游客停下来买一袋樱桃,小孩背着书包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画面又切到一所学校。
塑胶跑道是新的,教学楼也是新的。
操场上,一群孩子正在上体育课。
有人跑得太急,鞋带开了,蹲在地上系了半天。旁边的同学等不及,笑着去拉他,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在跑道边上,滚成一团。
电视里的声音很低。
陈安岸却看得很认真。
镜头扫过一面照片墙。
照片里有旧校舍,有废墟,有被尘土盖住的书包,也有后来一张张长大的脸。
画面没有催人落泪的音乐。
只有风声,脚步声,还有远处孩子们跑过操场时的喊声。
陈安岸端着茶,久久没有喝。
茶水的热气慢慢散了。
十八年,够一个孩子长大,也够一座城重新长出筋骨。
镜头最后停在一棵树上。
树不算高,枝叶却很密。
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
树下有人放了一束花。
陈安岸看着那束花,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沙沙。
沙沙。
树叶在响。
玻璃也在响。
……
“安岸。”
“安岸。”
陈安岸皱了皱眉。
桌面似乎在晃。
他的额头贴着手臂,整个人像坐在一条很慢很慢的船上,胃里泛起一点轻微的恶心。
“别摇桌子。”
“我头晕。”
紧接着,林小满的声音变得有些慌。
“我没摇呀。”
陈安岸睁开眼。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
几个同学正扭头往四周看,脸上带着茫然。
后排有个男生不耐烦地喊了一句:
“谁在抖腿?别抖了行不行?”
“不是我。”
另一个人声音发虚。
“我也有点晕。”
“你们看灯!”
陈安岸抬起头。
头顶的日光灯没有剧烈摇摆,只是轻轻地、规律地左右晃着。
窗户玻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那一瞬间,陈安岸的睡意彻底消失了。
他看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停在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陈安岸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手指也跟着凉了下去。
梦里的纪录片,梦里的新路,梦里的学校,梦里那棵树下的花,忽然全都倒着涌了回来。
他的背一下子僵住了。
林小满脸色有些白。
她抓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很小:
“安岸,是不是地震?”
教室里开始乱起来。
有同学站起来,有人往门口看,有人吓得不敢动。老刘也从讲台边快步走下来,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
“都别乱跑!”
“蹲在桌子下!抱头!”
这种轻微的晃动没有持续太久。
没一会儿,灯不晃了。
窗户也不响了。
窗外的树仍旧站在那里。
可陈安岸坐在座位上,半天没有动。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很多话挤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林小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小满没有挣开。
教室里仍然乱哄哄的。
陈安岸呆呆地望着窗外。
梦里的那束花还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