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2008年的春天,对于陈安岸来说,最大的敌人不是上学, 而是那个出现在电视新闻里、让全中国家长闻风丧胆的词——“网瘾”。
这几天,陈家的气氛不太对。
每当陈安岸坐到那台组装电脑前,背后总会飘来一道忧心忡忡的目光。
那目光来自沈慧。
自从电视新闻里反复出现“网瘾”两个字,沈慧看电脑的眼神就变了。
以前那是一台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新鲜机器。
现在,它像一只会吞孩子魂儿的铁盒子。
晚饭桌上,沈慧给陈安岸夹了一块青菜。
“大宝。”
“嗯?”
“最近学校功课忙不忙?”
“还行。”
陈安岸扒着饭,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没写完的小工具。
沈慧放下筷子,语气认真起来。
“妈最近看电视,说现在好多孩子上网都上瘾。一坐电脑前面,就不吃饭,不睡觉,眼睛也坏了,脑子也坏了。”
陈安岸差点被饭呛住。
又来了。
“妈,我不是玩游戏。”
“我是在学编程。”
沈慧皱眉。
“编程是什么?”
“就是以后可以写软件,做网站,像比尔盖茨那种。”
沈慧显然没被说服。
“比尔盖茨也没见天天盯着黑屏幕。”
“你那个屏幕上全是黑底绿字,看着就吓人。王阿姨说了,孩子一看那种东西,眼神都会变直。”
陈安岸无语。
那是命令行窗口。
不是妖法现场。
旁边的陈大强本来一直埋头吃饭,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
“大宝成绩不是挺好吗?玩一会儿也没事吧。”
沈慧立刻看了他一眼。
“就是因为成绩还好,才更要管。等真出问题就晚了。”
陈大强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沈慧转头看向陈安岸,语气放缓了些。
“大宝,妈不是不让你学。妈就是怕你把眼睛看坏了,也怕你小小年纪,心思全被电脑勾走。”
她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从今天开始,电脑每天只能用一小时。”
“一小时?”
沈慧点头。
“多一分钟都不行。”
陈安岸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你的。”
沈慧明显松了口气,给他夹了一块肉。
可她不知道,物理学上有个概念,叫相对论。
在陈安岸这里,时间也是可以弯曲的。
陈氏一小时相对论第一条:
妈妈看见的时候,时间才开始流动。
妈妈没看见的时候,时间暂时不归妈妈管。
于是,每天晚上,陈安岸都会非常郑重地打开电脑,开始那一个“公开小时”。
这一小时,他通常很乖。
打开金山打字通。
屏幕上,小警察追着小偷跑,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响。
沈慧路过书房,看见他认真练打字,脸色就缓和许多。
“这个还行。”
她点点头。
“以后打字快,也算一门本事。”
陈安岸一脸乖巧。
“嗯,妈,我练技术。”
等沈慧转身去了厨房,他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轻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其实练打字也不完全是演戏。
重生最大的麻烦,不是记忆不够用。
而是硬件跟不上。
成年人脑子里装着一堆代码,可身体却只有二年级配置。
那双手白白嫩嫩,手背上还有小肉窝,按起键盘来像小孩硬弹钢琴。
有些组合键,他上一世闭着眼都能按。
现在却要把小拇指撑到极限,虎口都快裂开。
陈安岸盯着键盘,叹了口气。
“脑子是宽带,手是拨号。”
这才是最残忍的代沟。
至于真正有用的时间,都藏在缝里。
沈慧带眉眉去舞蹈课,他开机。
夜里客厅没了动静,他摸进大厅,不开灯,只让屏幕那点冷光照在脸上。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行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代码。
旁边的草稿纸被铅笔写得密密麻麻,流程、数字、箭头挤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涂黑,又重新补上。
电脑不能开太久,他就提前把每一步拆细。
小手不够快,他就把要敲的东西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别人写作业怕错。
他写程序怕废。
这天傍晚,沈慧出门买菜。
门刚合上,陈安岸立刻从语文书底下抽出那张草稿纸。
他打开电脑,手指飞快敲下几行代码。
键盘声细碎,急促,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
屏幕上的进度一点点往前推。
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七十八。
陈安岸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哒。
沈慧回来了。
陈安岸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
保存。
切换。
关显示器。
抽书。
坐正。
下一秒,他已经捧起《二年级语文下册》,对着空气大声朗读:
“甚至。”
“糟糕。”
“骄傲。”
门开了。
沈慧提着菜进来,探头看了一眼。
“大宝,在干嘛?”
陈安岸抬起头,眼神清澈。
“妈,我在预习明天听写。”
沈慧看了一眼黑着的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语文书,脸上的表情一下软了。
“真乖。”
她拎着菜往厨房走。
“晚上妈给你做红烧肉,补补脑。电脑少看点,电视上说的那些孩子,多吓人。”
“嗯。”
陈安岸乖乖应了一声。
等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才慢慢放下书。
黑掉的屏幕里,映出他小小的影子。
那个关键程序,已经完成了八成。
厨房里,沈慧开始切肉。
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作响。
陈安岸重新打开语文书,低头念着那些简单的词语。
“甚至。”
“糟糕。”
“骄傲。”
念着念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