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沿海的年味，要等正月十五游神结束，才算真正散去。
第二天天刚亮，爷爷家门口停着一辆提前约好的黑面的。
院子里一片忙乱。
陈大强把蛇皮袋往车上搬，一边搬一边喊：
“这个不能压，里面有番鸭！”
司机探头看了一眼后备箱，脸都绿了。
“老板，你们这是搬家啊？”
“差不多。”
陈大强把一袋米粉塞进去，又回头喊：
“妈，花生油呢？”
“来了来了！”
奶奶拎着一桶花生油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装满橘子的袋子。
“这个也带上，供过菩萨的，路上吃，保平安。”
陈大强看着满满当当的后备箱，嘴角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橘子塞了进去。
奶奶转身看见陈安岸背上的AK-47，眼睛又红了。
“大宝啊，你说你买这么大一把枪干什么？沉不沉？压岁钱也不知道省一点。”
陈安岸把枪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不沉。”
小宝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孙悟空灯笼，眼睛一直盯着那把枪。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挪近了一点。
奶奶蹲下来，替小宝把衣领掖好。
她的手在小宝脸上摸了摸，又落到那双冻得红肿的小手上。
“小宝，去了城里要听话，坐火车要牵紧爸爸妈妈，别乱跑，知道没？”
小宝点点头。
奶奶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小宝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擦。
“奶奶，我不哭。”
沈慧站在车门边，也低头看了小宝一眼。
那双手实在不像一个四岁孩子的手。
“走吧。”
“上车。”
上午九点，火车站里还是人挤人。
陈大强走在最前面。
他一边肩上挂着包，另一只手还拖着箱子，像一头被行李压弯的老牛。
沈慧一手牵着眉眉，一手牵着小宝。
陈安岸走在最后。
他背着那把AK-47，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眼神时不时往周围扫一圈。
眉眉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
“哥，你好像电视里的警察。”
陈安岸压低声音：
“别回头，注意队形。”
眉眉笑得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过安检时，机器刚一扫，安检员就抬头了。
“那个背枪的小孩，停一下。”
陈大强赶紧回头。
“同志，玩具，塑料的，孩子买着玩的。”
陈安岸已经把枪取了下来，双手递过去。
安检员接过枪，掂了掂，又拉了一下枪栓。
“嚯，还挺像。”
旁边一个年轻安检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现在小孩的玩具做得真好。”
安检员把枪还给陈安岸，笑着叮嘱：
“能带是能带，别在车厢里拿它吓人。”
陈安岸接过枪，认真点头。
“行，过去吧。”
红皮火车停在站台上。
车身有些旧，车窗边缘积着灰，车门口的乘务员拿着票夹，嗓子已经喊哑了。
一家人挤上车，找到软卧包厢时，陈大强终于松了一口气。
门一关，外面的吵闹声就被挡住了大半。
陈大强把行李塞好，坐在下铺上喘了两口气，没多久就躺下打起了呼噜。
眉眉爬到上铺，翻出一本漫画书。
沈慧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放着一个布包。
小宝坐在下铺边，手里提着孙悟空灯笼。
灯笼不亮了。
他却还是舍不得放下。
沈慧看着他。
看着他红肿的手，她低下头，从布包里翻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
纸上写着北京一家医院的名字。
她看了一眼，又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布包最里面。
火车晃了一下。
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沈慧抬手，替小宝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一截红肿的手腕。
等到三月。
等天气暖一点。
她再带他去一趟北京。
火车一路往北。
包厢里慢慢安静下来。
陈大强睡得翻了个身。
眉眉看漫画看困了，趴在枕头上睡着了。
小宝抱着AK-47坐了一会儿，最后靠在陈安岸身边睡了过去。
枪还横在他膝盖上。
孙悟空灯笼倒在脚边，金箍棒贴着地板。
陈安岸低头看着弟弟，把枪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到两人中间。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套往小宝身上盖了盖。
傍晚，火车抵达绿城站。
出站的时，天已经暗了。
站前广场上人声杂乱，出租车司机隔着栏杆喊客，冷风从人缝里钻过来。
陈大强又恢复了挑夫模样，扛着包往前走。
沈慧牵着小宝。
小宝一手被她牵着，一手提着那个没电的孙悟空灯笼。
陈安岸背着AK-47，走在旁边。
回到木材市场家属院时，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旧灯。
一跺脚，亮了。
眉眉第一个冲上楼。
“到家咯！”
门一打开，屋里有一股久没人住的冷味。
沈慧开灯，放包，烧水，擦桌子。
陈大强把东西搬进厨房，一边搬一边念叨：
“这番鸭得赶紧处理，别明天臭了。”
眉眉已经跑去翻自己的小玩具。
陈安岸把AK-47靠在门边，又接过小宝手里的灯笼。
“小宝，进来。”
他指了指屋里。
“这就是咱家。”
小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厨房，再看了看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
最后，他慢慢迈了进去。
沈慧从行李袋里翻出一个崭新的漱口杯。
明黄色。
杯子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老虎。
她走进卫生间，把杯子放到洗漱台上。
旁边原本只有四个杯子。
现在，多了一个。
五把牙刷排在一起。
蓝色，红色，白色，粉色，黄色。
沈慧蹲下来，朝小宝招招手。
“小宝，来看。”
小宝走过去。
沈慧指着那个明黄色的小老虎杯，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妈妈给你买的。”
“以后你跟哥哥姐姐一样，每天早上在这里刷牙。”
小宝看着那个杯子。
他伸手摸了摸杯沿，又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他站在沈慧身边，身后是背着玩具枪的哥哥，还有探头探脑的眉眉。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妈。”
声音很小。
沈慧愣住了。
小宝像是怕自己喊错，又低下头，手指抓着衣角。
沈慧眼睛一下红了。
她伸手把小宝紧紧抱进怀里。
“哎。”
“妈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