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宜嫁娶。
天刚亮,奶奶就开始敲门。
“起来了,吃喜酒去!”
陈安岸还没完全睁眼,就被沈慧从被窝里捞了起来,套上了一件红色毛衣。
眉眉也被换上了红色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小宝最惨,睡得正香,被硬塞进厚棉裤里,整个人像一只被包好的小粽子,嘴巴一瘪,差点哭出来。
小叔也难得收拾了一下,头发打了摩丝,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嘴里叼着烟,站在门口催:
“快点啊,再晚好位置都没了。”
姑姑白了他一眼。
“你是去吃饭,还是去看姑娘?”
小叔把烟一夹。
“顺便。”
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少丢人。”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隔壁村。
婚礼就办在男方家门口的大空地上。
红色雨棚连成一片,几十张大圆桌铺着红塑料桌布,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喜糖。大喇叭挂在门口的树上,一会儿放《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会儿放《爱拼才会赢》,声音大得连屋檐上的灰都像要震下来。
空气里混着旱烟味、炖肉香,还有鞭炮烧过后的硫磺味。
人群忽然往外涌。
“新娘子来了!”
接亲的车队从村口开进来,喇叭声一路响到门口。前面有人放鞭炮,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几个小孩捂着耳朵又笑又跳。
新郎穿着西装,胸前别着红花,脸红得像喝了半斤酒。
车门一开,新娘被人扶了下来。
她穿着红色礼服,头上盖着红盖头,只露出一小截下巴。那块红布在风里轻轻晃着,旁边的小姑娘们踮着脚看。
“哎哟,新娘子身段真好。”
“听说是镇上的。”
“难怪。”
新郎弯下腰,把新娘背起来。
周围顿时起哄。
“背稳点!”
“别摔了新娘子!”
“亲一个!”
热闹正往里挤的时候,陈安岸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人群外头,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捏着一根粗大的二踢脚。
那人叫大头叔,是新郎那边的堂哥。
他平时就爱热闹,喝了酒更爱出风头。此刻他一只手举着二踢脚,一只手摸打火机,嘴里大着舌头喊:
“看我这个!给新郎官添个响!”
旁边有人叫好。
“来一个!”
“冲天雷!”
“别怂啊,大头!”
陈安岸脑子里嗡了一声。
喜棚、尖叫、红纸屑、血,全都涌了回来。
前世,大头叔就是这样喝多了,非要把二踢脚攥在手里放。
那一声响之后,喜棚里全乱了。
此刻,大头叔已经把打火机凑了过去。
陈安岸没有时间想太多。
他一把拽住旁边的小叔。
“小叔!”
小叔正抻着脖子往伴娘那边看,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干啥?”
陈安岸指着大头叔手里的二踢脚,声音发紧。
“那个炮仗是不是拿反了?线好短,会不会炸到人啊?”
小叔脸上的嬉皮笑脸一下没了。
他是从小玩炮仗玩大的,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这要是点着了,根本来不及甩出去。
“坏了。”
小叔骂了一声,把烟往地上一扔,拔腿就冲。
“大头!别点!”
大头叔没听清,还在笑。
“看好了啊!”
打火机的火苗已经蹭到引线边上。
小叔冲到跟前,来不及解释,抬脚就踢在大头叔手腕上。
“啪!”
二踢脚脱手飞出去,落在两米外的空地上。
大头叔吃痛,张嘴就要骂。
“你干什……”
话没说完。
“崩!”
一声闷响在地上炸开。
那根二踢脚根本没飞起来,两截火药同时爆了。黑烟一窜,碎纸屑和泥灰崩了一圈,水泥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喜棚前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起哄的人,全都没声了。
大头叔愣在原地,酒醒了一大半。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印,又看了看自己还完好的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小叔站在他面前,脸也有点发僵,却还硬撑着装出一副淡定样子。
“喝两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大头叔嘴唇动了动。
“老二,谢了。”
小叔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重新弯腰捡起烟,发现烟头已经被自己踩扁了,脸上有点心疼。
“以后少玩这种东西。”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差点崩到我侄子。”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大人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把小孩往后赶。
“都离远点!”
“收了收了,别再放这种大的。”
陈安岸站在人群边缘,慢慢松开眉眉的手。
眉眉吓得小脸发白,贴在他身边。
“哥,好响。”
“没事。”
陈安岸摸了摸她的头。
婚礼没有被这声炮仗冲散。
没过多久,大喇叭又响了起来。新娘被扶进屋里,新郎开始敬茶,喜棚里重新热闹起来。
只是小叔成了全场英雄。
不少人过来拍他肩膀。
“老二,反应够快啊。”
“刚才亏你了。”
“这脚踢得准。”
小叔嘴上说着“没啥没啥”,下巴却越抬越高。
姑姑看不下去,在旁边嘀咕:
“给他装到了。”
陈安岸看着大头叔。
那人正站在一张桌边,双手端着酒杯,给新郎新娘说祝福的话。
杯子被他攥得很紧。
那只手还好好地在。
宴席很快开了。
大盆红烧肉,大碗炖肘子,全鸡全鸭,还有一盘盘海虾和螃蟹,被人端着从厨房那边一路送出来。热气腾腾,油光锃亮。
陈安岸和眉眉坐在小孩桌。
桌上的小孩都盯着鸡腿。
鸡刚上来,几双筷子同时伸出去,像一场没有硝烟的小战争。
喜酒吃到下午才散。
回去路上,沈慧终于盯上了陈安岸这几天收到的红包。
村口人少,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
沈慧停下脚步,朝他伸手。
“大宝,红包给妈看看。”
陈安岸心里一咯噔。
他捂住自己的口袋。
“我都上小学了,可以自己管一点。”
沈慧看向他伸手就要收。
“你还小,拿那多钱不好,妈妈替你保管”
陈安岸往后一躲,开始卖惨。
“妈,我留一点买吃的行不行?”
眉眉也跟着抬头。
“妈妈,我也想买。”
沈慧看着两个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亲戚寒暄的陈大强,最终还是松了口。
她从那一叠钱里抽出一张一百块,塞给陈安岸,又给眉眉留了十块。
“就这些。剩下的妈真给你们存着。”
陈安岸接过那张百元大钞,认真点头。
“谢谢妈。”
沈慧看他那副乖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乱花。”
走到镇口时,眉眉忽然停住脚。
“哥,好香啊。”
路边有个小推车摊。
摊主是个老奶奶,面前架着一口平底油锅,油锅里滋滋作响。旁边摆着一排红色火腿肠,每根都被划了斜刀,刀口密密的。
风一吹,油炸淀粉和番茄酱的香味就飘了过来。
眉眉咽了咽口水。
“哥,我想吃那个。”
陈安岸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百元大钞。
走到摊前。
“来十根。”
“十根?”
“对。”
“你两根,小宝一根,爸妈一人一根,爷爷奶奶也带回去。”
老奶奶笑着看了他们一眼,手脚很麻利。
火腿肠一下锅,油花立刻炸开。
原本直挺挺的肠身慢慢弯起来,刀口一层层翻开,边缘卷成焦褐色,真像一朵热乎乎的小红花。
老奶奶拿着番茄酱瓶往上一挤,红色酱汁顺着刀口流进去,每一道缝都沾上了酸甜味。
陈安岸递给眉眉一根。
“慢点,烫。”
眉眉嘴上答应,咬下去却一点没慢。
“嘶。”
她烫得直哈气,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嘴边沾了一圈番茄酱。
“好次。”
陈安岸自己也咬了一口。
外皮先是脆的,齿间“咔嚓”一声。里面又软又烫,带着火腿肠特有的咸香,番茄酱的酸甜把油腻压了下去。
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一块钱一根。
淀粉多,肉少,油也不知道炸过多少遍。
可就是香。
陈大强和沈慧慢慢从后头走过来。
沈慧一看他们手里的火腿肠,眉毛就抬了起来。
“刚给你钱,你就乱花?”
陈安岸立刻递过去一根。
“妈,给你买的。”
沈慧的话卡住了。
陈大强在旁边笑出声,接过一根就咬。
“嗯,香。”
沈慧看着手里的火腿肠,最后还是没舍得骂,低头咬了一小口。
远处喜棚的大喇叭还在放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安岸站在路边,嘴里是番茄酱和油炸火腿肠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头叔正从喜棚那边出来,举着完好的右手,跟人比划着刚才那声炮有多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