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山慢慢低了,田野也一点点铺展开来。冬日的阳光落在远处,忽然晃出一大片水面。
眉眉原本坐在下铺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半瓣橘子。看见那片水,她一下子跪了起来,两只小手扒在窗沿上。
“哥!快看!大海!好大的大海!”
陈安岸正坐在旁边给小宝剥橘子,闻声也往外看了一眼。
江面很宽,阳光碎成一片片亮光,几艘驳船拖着长长的尾迹慢慢往前挪。更远处,还能看见青灰色的山。
“傻丫头,那不是海。”
陈安岸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
“那是大河。”
眉眉含住橘子,认真看了半天。
“可是它好大呀。”
“海没有对岸。”陈安岸指了指远处,“你看,那边还有山。”
眉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窗边。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忽然传来一阵极有节奏的吆喝声。
“南来的,北往的,去过香港游过水的,走过南闯过北,火车道上压过腿的,各位老少爷们注意了啊!”
一个穿着列车员制服的中年男人推着小车挤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双黑色袜子,嗓门洪亮。
“今天不卖烟,不卖酒,不卖瓜子矿泉水!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最新高科技,纳米竹炭防臭袜!”
他把袜子往空中一抖。
“三天不洗不臭,五天不洗不烂!拿火烧不着,拿剪刀剪不破!十块钱三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车厢里原本昏昏欲睡的人,一下子都探出了脑袋。
那男人也不含糊,真掏出打火机,对着袜子底部燎了两下,又拿剪刀在上面使劲划。
袜子没破。
陈大强原本正在看报纸,这时也忍不住放下了。
“真剪不破?”
“大哥,您上手试试!”
男人把袜子往他手里一塞。
陈大强捏了捏,又拽了两下,表情逐渐认真。
沈慧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坏了。
“你别乱买啊,家里袜子一堆。”
“我就看看。”
陈大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摸到了口袋。
最后,他不仅买了三双袜子,还顺手买了一组牙刷。
理由也很充分。
“带回老家给客人用。”
沈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中午时分,车厢里的泡面味越来越浓,饭点到了。
陈大强看着三个孩子,忽然一挥手。
“走,爸带你们去餐车开开荤。”
去餐车要穿过三节硬座车厢。
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坐在报纸上,有人抱着蛇皮袋打瞌睡,还有人缩在座位底下,只露出一双鞋。陈安岸护着眉眉,一步一步在人腿、行李和热水壶之间挪。
刚走到一节车厢中间,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忽然炸了出来。
“陈安岸?哎我去,真是你啊!”
陈安岸回头一看。
张伟从下铺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手里还抓着一只金灿灿的炸鸡腿。
他盘腿坐在铺上,面前的小桌板堆着薯片、果冻、饼干和一桶肯德基。旁边坐着一个打扮朴素的女人,怀里抱着个正在玩洋娃娃的小女孩。
“张伟?”
陈安岸也愣了一下。
这都能遇上。
张伟得意地晃了晃鸡腿。
“我也回老家啊!我爸嫌带年货麻烦,自己开车先走了。他说路上太堵,让我妈带我和我妹坐卧铺,舒服点。”
说完,他还踢了踢铺位底下塞得满满当当的礼盒。
“你们去哪儿?”
“餐车吃饭。”
“餐车好啊!”张伟眼睛一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全家桶,表情有点痛苦,“我也想去,但我妈非让我先把这个吃完。”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又撕下一大块鸡皮塞进嘴里。
“等会儿我去找你玩啊,这车上太无聊了。”
“行。”
陈安岸笑着点点头,继续护着眉眉往前走。
眉眉走出去好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哥,他那个鸡腿好香。”
陈安岸低声说:“等会儿我们吃红烧肉。”
眉眉立刻不回头了。
终于挤到餐车,世界一下清净了许多。
这里虽然也坐满了人,但至少有桌子,有白色桌布,还有一整面能看见田野的大玻璃窗。
服务员推着不锈钢小餐车过来。
“盒饭,炒菜!番茄炒蛋饭十五,红烧肉饭二十!”
陈大强抬手招呼道:
“两份番茄炒蛋,一份红烧肉。”
沈慧想说贵,话到嘴边,又看了看三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没说出口。
没一会儿,饭就端了上来。
红烧肉只有几块,肥多瘦少,汤汁倒是浇得很足。
眉眉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很快三份饭就被瓜分干净,一家人打道回床。
夜里,车厢慢慢安静下来。
陈安岸和眉眉睡一张下铺。眉眉睡里侧,他睡外侧,两个人头脚相对,像两条首尾相连的小鱼。
“哥。”
“嗯?”
“你的脚臭不臭呀?”
陈安岸忍着笑,把被角给她掖好。
“臭你也得闻着,这是纳米防臭脚。”
眉眉在被子里咯咯笑了一阵,很快就没了声音。
过道地灯昏黄,火车哐当哐当地穿过夜色。
第二天清晨,火车终于在一片湿润的雾气中停了下来。
一下车,南方的冷便迎面扑来。
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胶水味,也有山林潮湿的泥土味。
陈大强扛起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声音都亮了几分。
“到了!这就是老家!”
出站口,一辆黄色面的早就等着了。
司机是个黑瘦汉子,一看见陈大强就递烟。
“大强哥,等你半天了!”
一家五口连人带货塞进车里,面的像一只吃撑了的甲虫,哼哧哼哧地往山里开。
窗外很快从城市变成了大山。
山一座接一座,毛竹和松树压在山坡上,冬天也绿得发深。公路盘在山腰,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沟谷。
面的在山路上左甩右甩。
眉眉脸色越来越白。
“爸,我晕车……”
司机一脚油门,车头扎进隧道。
“没事!这路我闭着眼都能开!”
陈安岸抓紧扶手,心想你可千万别闭。
两个多小时后,面的终于开进一个依山傍水的村子。
村里多是低矮瓦房和刚起到一半的石头房,只有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三层小楼格外显眼。
车刚停稳,屋里就传出一声炸雷般的吼声。
“大强!是个死人吗?到了不知道喊一声?”
陈安岸耳朵嗡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老头大步冲了出来。他身板结实,头发梳得齐整,脚下一双皮鞋擦得发亮,眼神锐得像能刮人。
这就是爷爷,陈德云。
陈大强在外面嗓门不小,可到了亲爹面前,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爸,刚到,这不正下车嘛。”
“磨磨唧唧!”
爷爷瞪了他一眼。
“我和你妈提前三天回来打扫屋子,腰都快断了,你到门口还跟我摆谱?”
骂完儿子,他的目光落到陈安岸身上。
那张凶巴巴的脸,瞬间开了花。
“哎哟!我的大孙子!”
爷爷一把推开陈大强,弯腰就把陈安岸抱了起来,还往上颠了两下。
“沉了!结实了!像我陈家的人!”
陈安岸被颠得有点晕,还是甜甜喊了一声。
“爷爷。”
“哎!”
爷爷笑得声震屋瓦。
这时,一个身材娇小的老太太围着围裙走了出来。
“回来啦?快进屋,饭都好了。”
她声音温温柔柔,伸手接过沈慧手里的包。
“慧啊,路上累坏了吧?”
这就是奶奶,宝美音。
她看起来慈眉善目,可小叔刚叼着烟从客厅探出头,她脸上的笑都没散,只顺手从门边摸起一根扫帚。
“屋里有孩子。”
小叔立刻把烟掐了。
进了屋,一楼客厅宽敞得有点空。
二姑陈子萍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脚边一地瓜子壳。遥控器掉在地上,她用脚尖勾了半天没勾到,干脆冲陈安岸招手。
“大宝,帮姑姑捡一下。”
陈安岸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遥控器,顺手问:“带啥好吃的没?”
另一边,小叔陈大生染着一头黄毛,穿紧身牛仔裤,刚掐了烟,又凑到陈大强身边。
“大哥,听说你在城里发财了?借我两千呗,过完年就还。”
话音刚落,爷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借个屁!你哥回来不知道帮忙搬东西,就知道要钱!滚去搬行李!”
小叔被踹得龇牙咧嘴,却不敢顶嘴,只能灰溜溜去拖那个最沉的编织袋。
奶奶端出一盆笋干烧肉。
浓郁的肉香混着笋干特有的鲜味,瞬间压过了屋里的吵闹。
“吃饭喽。”
窗外是连绵的大山,屋里是热气腾腾的一大家子。
陈安岸低头吃了一口笋干烧肉。
原来这时候的老家,是这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