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大暑将至。
绿城的气温一路往上窜,空气像被太阳煮稠了,街边的树叶蔫巴巴地垂着,连知了叫起来都有一种快要中暑的虚弱感。
然而,在绿城新区刚刚交付的锦绣江南小区,c座十六楼的一户新房里,此刻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阿嚏!”
陈安岸裹着一条薄毛毯,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显示器。
16c。
鲜红的数字看起来格外刺眼。
“妈。”
陈安岸吸了吸鼻子。
“咱能不能调高点?”
“这再吹下去,我真要感冒了。”
“调什么调?”
沈慧端着一盘冰镇西瓜从厨房走出来。
她嘴上说得硬气,自己身上却已经套了件长袖防晒衣。
“这可是不要钱的电!”
“物业都说了,咱们是第一批入住业主,配合他们搞什么样板间体验,三个月电费全免。”
她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语气里满是占了大便宜的喜悦。
“全免懂不懂?”
“这种时候空调不开到最低,那不是省钱,那叫亏钱!”
陈大强正躺在新买的“真皮沙发”上。
当然。
销售员说是真皮。
至于到底是什么皮,陈安岸觉得还是别深究比较幸福。
老陈翘着二郎腿,身上同样盖着一条薄毯子,一边看着五十五寸的大彩电,一边舒服得直咂嘴。
“就是。”
“大宝,你现在还是不会享受。”
“电梯房,花园小区,大彩电,大空调。”
陈大强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叫现代化生活!”
陈安岸看了看他身上的毯子。
“爸。”
“现代化生活需要盖被子吹空调吗?”
“你懂什么。”
陈大强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陈安岸无话可说。
他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西瓜。
一口下去。
冰得牙根发酸。
不得不说。
虽然新房还没彻底收拾完,空气里偶尔还能闻到一点装修留下来的味道,但免费空调、冰西瓜、大电视,再加上不用出门晒太阳,这种生活确实很容易让人堕落。
陈安岸原本还想着这个暑假狠狠干一场。
结果住进新房以后,狠狠干一场没实现,舒舒服服倒是实现得很彻底。
每天早上起床。
开电脑。
看看淘宝店后台。
上几个模板。
处理订单。
累了往沙发上一躺。
饿了吃水果。
热?
不存在的。
这个家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热。
是冷。
就在陈安岸准备回房间给淘宝店上几套七夕素材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嗡。
嗡。
来电显示。
张伟。
陈安岸接起电话,顺手又摸了块西瓜。
“喂?”
“伟哥。”
“想我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先传来的,是一阵嘈杂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知了撕心裂肺的叫声。
“安岸……”
“救命……”
“我要死了……”
陈安岸嘴里的西瓜停住。
“你在哪?”
“还能在哪……”
张伟声音虚弱。
“老陈那个精英冲刺班啊……”
“你太不够兄弟了!”
“你当初跑那么快,怎么不拉我一把?”
“这哪是补习班?”
“这是太上老君炼丹炉!”
陈安岸愣了一刻。
这才想起陈松柱暑假办的那个补习班。
“怎么?”
“不是说有空调吗?”
“不是说还有外校名师吗?”
“屁的空调!”
张伟瞬间精神了。
“那个破壁挂空调坏了!”
“只出风,不制冷!”
“老陈不知道从哪搬了个大排档用的大落地扇,呼呼往教室里吹。”
“风还是热的!”
“吹脸上跟电吹风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张伟压低了声音的咆哮。
“现在教室里三十多个人,一人一身汗,再加上鞋味、脚味、风油精味,我感觉空气都有颜色了!”
陈安岸差点把西瓜笑喷出来。
“老陈呢?”
“他不管?”
一说到这个,张伟更气。
“管个屁!”
“开班半个月了,他一共就来了三次!”
“每次进来,卷子往桌上一扔。”
张伟清了清嗓子,模仿起陈松柱。
“同学们,这套题非常重要。”
“你们先独立完成。”
“老师要去市里参加一个很重要的教研活动。”
“然后人就没了!”
“什么外校名师,全是假的。”
“现在就找了个不知道哪来的大学生天天坐前面看着我们做题。”
“讲课也不讲。”
“做完卷子直接对答案。”
“错了自己看解析!”
“我花两千块钱来这里自学?”
陈安岸听乐了。
以他对陈松柱的了解。
所谓的重要教研活动……
保不准是跑市医院找那个护士去了。
再不然就是躲在哪个凉快地方背考研英语。
至于学生?
钱都收了。
只要暑假结束的时候没人少胳膊少腿,大概就算圆满结课。
“那魏明新呢?”
陈安岸忽然想起那个富二代。
“他受得了?”
“魏少爷?”
张伟叹了口气。
“人家第一天来,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
张伟再次开始模仿。
“这破地方能待人?”
“接着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两千块补课费都没要。”
“从那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张伟长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冤大头。”
“退钱老陈又不给。”
“只能硬熬。”
说着,他声音突然变小。
“安岸。”
“嗯?”
“我想吃冰淇淋。”
“……”
“我还想吹空调。”
“……”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张伟!”
“谁让你上厕所带手机的?”
“回来做题!”
张伟吓了一跳。
“来了来了!”
“不说了!”
“老子回炉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陈安岸看着黑掉的屏幕。
又抬头看了一眼十六度的空调。
忽然产生了一种很无耻的幸福感。
“谁啊?”
沈慧问。
“张伟。”
陈安岸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在补习班快热熟了。”
“那边空调坏了。”
沈慧一听,顿时露出一种“早知如此”的表情。
“爸。”
陈安岸伸手。
“遥控器给我。”
“调到二十四。”
“不行。”
陈大强抱紧毯子。
“……”
日子就这么一晃到了八月。
锦绣江南c座十六楼,也被陈安岸正式命名为:
广寒宫。
这天下午。
陈大强和沈慧去了家具市场,准备再买个书架。
家里只剩下陈安岸、眉眉和小宝。
“叮咚。”
门铃响了。
他刚准备起身。
旁边一道黑影已经嗖地窜了出去。
小宝穿着大裤衩,兴奋地一路跑到门口。
“肯定是我同学来了!”
门一拉开。
外面的热浪呼地灌了进来。
小宝往门外一看。
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他的同学。
而是林小满。
她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手里还拎着一袋切好的冰镇哈密瓜。
大概是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她额头上带着细汗,正抬手给自己扇风。
“啊?”
“小满姐姐?”
小宝眼里的期待瞬间少了一半。
他伸长脖子,朝林小满身后看了看。
“林森呢?”
林小满笑了一下。
“没来。”
“外面太热了,他在家看电视呢。”
“什么?”
小宝顿时急了。
“这个懒猪!”
“我都跟他说了要带他参观新家!”
“我的奥特曼都摆好了!”
说到这里,小宝眼睛一转。
“那我去找他!”
他转身就开始找钥匙。
“姐!”
“走!”
“咱俩去找林森。”
“顺便下楼玩水枪!”
正坐在沙发上吃薯片的眉眉,本来一脸不情愿。
但她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林小满。
又看了看里面的陈安岸。
眼珠子转了一圈。
“行。”
她非常痛快地站了起来。
“走吧。”
临出门前,眉眉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陈安岸。
“哥。”
“我们晚饭前回来。”
说完。
砰。
门关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
林小满还站在玄关。
她显然也没想到,小宝和眉眉跑得这么快。
“他们……”
“跑得还挺快。”
陈安岸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哈密瓜。
“进来吧。”
林小满刚迈进客厅。
整个人都愣住了。
“哇!”
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你们家怎么这么凉?”
“多少度?”
陈安岸抬手指了指空调。
“十六。”
“多少?”
林小满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六。”
“……”
她看着空调。
又看了看陈安岸身上的毛毯。
“你们家开冷库啊?”
“我爸说三个月电费免费。”
“不开到最低就是亏。”
林小满一下笑出了声。
“叔叔怎么什么都能算成回本啊?”
“这属于一种人生哲学。”
陈安岸说。
“你不懂。”
他拎着哈密瓜往房间走。
“来吧。”
“我带你参观一下小宝吹了一上午的房间。”
两人走进次卧。
房间还没完全整理好。
下铺堆着奥特曼、玩具车、漫画书。
上铺倒是收拾得整整齐齐。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
电脑就在上面。
“你最近还在弄淘宝店?”
林小满拉开椅子坐下。
“嗯。”
“七夕快到了。”
“准备上点新东西。”
陈安岸打开几个做好的模板。
林小满一开始还看得兴致勃勃。
过了没多久。
她就不自觉搓了搓胳膊。
又过了一会儿。
“阿嚏!”
陈安岸转过头。
“冷?”
林小满有点不好意思。
“有一点。”
“我就说十六度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
陈安岸起身,走到临时衣柜前翻了一阵。
最后拿出一件灰色连帽卫衣。
“穿这个吧。”
林小满接过来。
“你的?”
“嗯。”
“嫌弃?”
“谁嫌弃了。”
她嘴硬了一句,低头把卫衣套上。
衣服明显大了一号。
袖子直接盖住了手背。
林小满把手往袖子里一缩,只露出几根指尖。
整个人顿时从刚才清爽利落的样子,变成了另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忍不住笑。
“好大。”
“废话。”
“我的衣服。”
陈安岸扫了她一眼。
“你穿当然大。”
“不过挺合适。”
林小满抬头。
“哪里合适?”
“适合在我家活下来。”
“……”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
“说得跟北极科考站一样。”
不过卫衣一穿上。
确实暖和多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还挺暖和。”
“来。”
陈安岸重新坐回电脑前。
“正好帮我看个东西。”
他把几个七夕模板调出来。
“这几个字体,哪个好看?”
林小满往屏幕前凑了凑。
“这个。”
她伸出一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
“手写体。”
“我也觉得。”
陈安岸也靠近了些。
两个人同时看屏幕。
距离一下近了不少。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声。
林小满原本还盯着屏幕。
可过了一会儿。
她突然意识到。
旁边的人离自己好像有点太近了。
卫衣的帽子轻轻蹭到陈安岸的胳膊。
她没敢动。
眼睛仍旧盯着电脑。
可屏幕上的字,却突然有点看不进去。
“这个呢?”
陈安岸问。
“嗯?”
“颜色。”
“哦。”
林小满反应过来。
“这个……”
“我觉得淡一点好。”
“太红了有点土。”
“英雄所见略同。”
陈安岸转头看她。
林小满也正好抬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空气突然停顿了一瞬。
林小满先移开了目光。
“那个……”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哈密瓜。
“先吃瓜吧。”
“再不吃就不冰了。”
陈安岸看见她耳朵有点红。
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
上一世。
他活到二十六岁。
出租屋乱得连自己都嫌弃。
别说女生穿他的衣服。
就连外卖员都很少踏进门一步。
结果重生以后。
这种以前只会发生在青春偶像剧里的情节,居然真的落在了自己头上。
荒唐归荒唐。
但也挺有意思。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逗她。
眼前这个林小满,终究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陈安岸伸手拿了块哈密瓜。
咬了一口。
林小满偷偷看他。
“甜吗?”
“甜。”
“那就好。”
林小满低头也拿了一块。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
精英冲刺班。
张伟趴在桌上,满头大汗地算着一道几何题。
头顶的落地扇呼呼作响。
吹过来的风依旧是热的。
忽然。
“阿嚏!”
张伟狠狠打了个喷嚏。
旁边同学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你感冒了?”
张伟揉了揉鼻子。
一脸狐疑。
“妈的。”
“肯定有人说我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