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陈家终于做出了一个盘算了很多年的决定。
那天吃过晚饭。
陈大强难得没有去打牌。
沈慧也没有去店里盘账。
夫妻俩换了身衣服，神色都有些不太一样。
兴奋。
又有点紧张。
陈大强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大宝。”
“别玩电脑了，换鞋。”
“眉眉，小宝，你们也来。”
陈安岸从电脑前抬起头。
“去哪？”
沈慧正在门口换鞋。
听见这话，她动作停了一下。
“看房。”
……
陈大强开着车，载着一家人来到华龙市场旧址附近。
车刚停下。
陈安岸就认出了这里。
以前这一片挺热闹。
有一家叫“碧海云天”的大澡堂子。
门口常年停着出租车。
旁边还有一排小饭馆。
烩面。
大盘鸡。
砂锅。
一到晚上，油烟味能飘出去半条街。
小时候陈大强还带他来这里洗过澡。
硫磺皂混着热蒸汽的味道，陈安岸到现在都还有印象。
只是如今。
澡堂没了。
饭馆也没了。
原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旧房子，全被推成了一片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长的蓝色铁皮围挡。
围挡后面。
塔吊高高立着。
几栋灰扑扑的高楼刚刚拔起来。
“看见没？”
陈大强抬手一指。
“就是那儿。”
“置业顾问说了，那几栋是二期。”
“位置最好。”
“不临大路，安静。”
小宝仰着脑袋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看明白。
“哪一栋是咱家的？”
陈大强乐了。
“现在还不是咱家的。”
“等会儿签了字才算。”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售楼部里人很多。
沙盘前围了一圈人。
沈慧进门以后，脚步明显快了。
她拉着陈安岸挤到沙盘旁边。
“大宝，你看。”
“就是这栋。”
她伸手指向沙盘中间的一栋高楼。
“十六楼。”
“东户。”
“早上太阳一出来，就能晒进客厅。”
“还是三室两厅。”
沈慧越说，眼睛越亮。
“眉眉一间。”
“你和小宝一间。”
“旁边这个小房间还能给你放电脑。”
陈安岸低头看着沙盘。
塑料小树。
塑料草坪。
还有一条蓝得发假的景观水池。
做得跟真的一样。
可再透过售楼部玻璃往外看。
外面的房子连窗户都还没装。
他盯着那栋模型看了一会儿。
忽然问：
“爸。”
“这房子能盖起来吗？”
“肯定能。”
陈大强回答得很快。
只是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旁边的置业顾问也立刻笑道：
“哥，您放心。”
“我们这个项目手续都是齐全的。”
“二期现在已经全面动工了。”
“按合同时间肯定能交房。”
陈大强点点头。
“那就行。”
嘴上说得轻松。
等真正坐到桌子前。
他还是沉默了很久。
桌上放着厚厚一摞合同。
首付。
贷款。
一个个数字摆在那里。
陈大强拿着笔。
迟迟没有落下去。
陈安岸坐在旁边。
看见他的手指一直轻轻敲着桌面。
过了一会儿。
沈慧开口了。
“签吧。”
陈大强抬头看她。
“都到这儿了，还问我？”
沈慧瞪了他一眼。
语气又慢了下来。
“咱们搬多少次家了。”
“木材厂那边住过。”
“后来又租房。”
“现在住那个旧楼，天天爬五层。”
“几个孩子都越来越大。”
“总不能一直这么搬来搬去吧。”
陈大强没说话。
沈慧看了一眼三个孩子。
“大宝都上初二了。”
“以后还要上高中，上大学。”
“眉眉和小宝也得慢慢长大。”
她抿了抿嘴。
“欠点钱就欠点钱吧。”
“钱还能再挣。”
“咱们总得有个自己的窝。”
“有个根。”
陈大强低头看着合同。
过了好一会儿。
他拿起笔。
“买。”
笔落下去的时候。
陈安岸看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大强。
三个字。
一笔一画。
写在了按揭合同上。
签完最后一页。
陈大强长长吐了口气。
……
一家人从售楼部出来的时候。
两个小的明显比父母轻松多了。
小宝刚走到围挡旁边，就仰起脑袋往上看。
越看越高。
最后整个人都快往后倒了。
头上的帽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哇。”
“爸！”
“这么高啊！”
他赶紧把帽子捡起来。
拍了拍灰。
又指着那栋还没封顶的楼。
“这得多少层？”
“比咱们现在住的楼高太多了！”
陈大强笑道：
“三十三层。”
“三十三？！”
小宝眼睛都瞪圆了。
“那咱们住十六楼。”
“往下看，人是不是跟蚂蚁一样小？”
“差不多。”
“那也太厉害了吧！”
小宝顿时兴奋起来。
眉眉关心的东西又不一样。
她拉了拉陈大强的衣角。
“爸。”
“刚才那个阿姨是不是说有电梯？”
“有。”
“两部。”
眉眉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那以后我放学不用爬五楼了？”
“按一下就上去了？”
“对。”
“嗖一下就到了？”
陈大强被她逗笑了。
“对。”
“嗖一下。”
眉眉也笑了。
“那太好了。”
她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房间。
“妈。”
“我那个屋能不能放一个大衣柜？”
“能。”
“窗边我要放桌子。”
“行。”
“还有我那些娃娃。”
“都给你摆进去。”
小宝一听，也赶紧插嘴。
“那我呢？”
“你睡地上。”
眉眉一本正经地说道。
“凭什么！”
“谁让你天天抢我东西。”
“我才不睡地上！”
两个人很快又吵了起来。
沈慧站在旁边听着。
一直笑。
……
从售楼部出来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工地却依然亮着灯。
塔吊顶部闪着红点。
偶尔有焊枪亮起。
一团白蓝色的火花从半空落下来。
沈慧走出去几步。
忽然又停住。
她回头看着那几栋还没封顶的楼。
黑乎乎的。
连窗户都没有。
可她看了很久。
“真好。”
沈慧轻声说道。
“等这房子盖好。”
“咱们装修完住进去。”
她顿了一下。
笑了笑。
“这就是咱们最后一次搬家了。”
陈大强站在旁边。
也抬头看了看。
“嗯。”
陈安岸站在两人身后。
没有说话。
他知道。
眼前这几栋灰扑扑的水泥楼，会顺利封顶。
顺利交房。
几年以后。
其中十六楼的一扇窗户。
也会在每天傍晚，亮起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