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后,在三中,如果你问哪个老师最没存在感,学生们可能会说是那个总生病的体育老师。
但如果你问哪个老师最“怪”,八年级的学生大概都会想到一个人。
物理老师。
刘风念。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永远乱糟糟的。
身上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沾着粉笔灰,手里还总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乍一看。
活像学校门口负责看自行车的门房大爷。
但陈安岸听过一些传闻。
刘风念年轻时是名牌大学物理系毕业的高材生。
据说当年成绩很好,也有人劝他继续深造。
只是这人性格古怪,不会来事,更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后来兜兜转转,进了中学教书。
至于这些传闻有几分真几分假,没人说得清。
……
九月。
新学期开始。
八年级三班每个人的桌上,都多了一本崭新的蓝色课本。
《物理 八年级上册》。
此时。
刘风念正站在黑板前,讲全书最前面的《机械运动》。
“速度。”
“等于路程除以时间。”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v=s/t
“这个公式不难。”
“先把最基本的东西弄清楚。”
刘风念的声音很平。
听起来甚至有点催眠。
陈安岸强打着精神。
他正听着。
余光忽然发现旁边的王超忠又不对劲了。
这小子双眼发直。
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在刚发没几天的物理书空白处疯狂写写画画。
陈安岸侧过身。
瞄了一眼。
王超忠根本没抄黑板上的公式。
课本那个“奔跑的运动员”旁边,被他画满了箭头、线条,还有一串串歪歪扭扭的字母。
很多东西连陈安岸都看不懂。
王超忠一边写,一边皱眉。
在一个字母 v 后面划了两笔。
改成了——c
紧接着。
他盯着自己前面那堆乱七八糟的推导看了几秒。
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手中的笔飞快落下。
E=mc2
陈安岸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
前面传来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刘风念端着茶缸走下来了。
陈安岸脸色一变。
“老王。”
他赶紧用膝盖撞了王超忠一下。
“老师来了。”
王超忠猛地惊醒。
整个人像只受惊的仓鼠。
下意识就想把书合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风念停在了两人桌边。
低头扫了一眼。
只见王超忠那页课本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
运动员旁边挤满了线条、箭头,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字母。
刘风念原本只是随意一扫。
目光掠过其中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时,端着茶缸的手似乎停了半拍。
可下一秒。
王超忠已经慌乱地把手掌压了下去。
最角落里刚刚写下的那行公式,也被严严实实遮住了。
刘风念没再多看。
只是皱了皱眉。
“第一章才刚开始。”
“书就画成这样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课本。
“上课先把心思放在 v=s/t 上。”
“别净在书上画些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王超忠低着头。
“哦……”
刘风念说完。
端着那个掉漆的茶缸,晃晃悠悠走回了讲台。
继续讲他的参照物。
王超忠一直等到他走远。
才小心翼翼松开手。
陈安岸盯着它。
又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刘风念。
心脏莫名加快了几下。
……
下课铃刚响。
陈安岸一把按住王超忠的课本。
“老王。”
王超忠吓了一跳。
“干啥?”
陈安岸指着那行公式。
“这个。”
“你知道啥意思吗?”
王超忠低头看了一眼。
茫然地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你写它?”
“就……”
王超忠挠了挠头。
努力组织语言。
“刚才刘老师说速度。”
“我就突然想到,东西如果一直越来越快,会怎么样。”
“然后又觉得……”
他皱着眉。
“质量和能量之间,好像应该有点关系。”
“可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这么写……”
“顺眼。”
“顺眼?”
“嗯。”
王超忠自己也有点心虚。
“是不是写错了?”
“刘老师要是真看见,估计又得骂我乱画。”
陈安岸看着他。
眼神逐渐变了。
上一世。
他根本没听说过王超忠这个名字。
至少在陈安岸的记忆里。
没有这个人。
没有年级第一。
没有什么物理天才。
后来的人生里,也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王超忠的人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现在。
这个坐在自己旁边、平时话不多、最大的爱好之一还是吃烤肠的家伙。
第一次真正接触物理没多久。
就在课本角落里写下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意味着什么的公式。
陈安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上一世。
这个人的天赋从来就没有被谁真正看见。
也许他后来走上了一条完全不起眼的路。
又或者……
因为自己的出现。
有些原本埋在角落里的人,也开始慢慢偏离原来的轨迹了。
想到这里。
陈安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名字。
拉马努金。
那位写公式像别人写电话号码一样的怪物。
“老陈?”
王超忠被他看得发毛。
“你咋了?”
陈安岸猛地回过神。
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不。”
“你不用挨骂。”
“你要挨喂。”
“啊?”
“走。”
陈安岸站起来。
“去小卖部。”
“今天烤肠我包了。”
“想吃几根吃几根。”
王超忠更懵了。
“真的?”
“真的。”
“那我要两根。”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三根?”
“走走走。”
陈安岸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以后这本物理书你随便画。”
“画满了我给你买新的。”
……
回到教室以后。
陈安岸还在想着刚才那行 E=mc2。
也正因为如此。
他开始下意识观察起班里其他人的反应。
同样是一门刚刚接触的新课程。
有人像王超忠一样,脑子已经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也有人。
第一次真正撞上了自己不熟悉的东西。
第一次物理单元测试。
李亮林只考了45分。
试卷发下来时,她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初一刚转来的时候,她第一次考试便冲进前列。
语文。
数学。
英语。
几乎门门都强。
一度连林小满都被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进入初二以后。
尤其是物理这门全新的课程出现后,她原本那种游刃有余的状态开始一点点消失。
陈安岸看到这一幕。
上一世的一段记忆,也慢慢浮了上来。
上一世初二下学期。
李亮林曾被从重点班调到陈安岸所在的普通班。
那时候的她已经没了现在的神气。
整个人变得阴郁又敏感。
经常趴在桌子上哭。
也总喜欢反复提自己以前在重点班考过多少名。
后来陈安岸才知道。
李亮林留过一级。
初一那些东西,她以前其实已经学过。
所以刚转来时,无论课程进度还是知识熟练度,她天然比班里其他人领先了一截。
可课程终究会往前走。
当教学内容一点点超出她熟悉的范围以后。
那层领先,也开始慢慢消失。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
物理课从《机械运动》一路讲到《声现象》,又渐渐进入了光学。
八年级三班也出现了一幕奇景。
只要一下课。
陈安岸就开始围着王超忠转。
手里还永远带着吃的。
偶尔还有从家里顺来的巧克力。
然后把东西往王超忠桌上一放。
“老王。”
“来。”
“这一章《声现象》。”
“你别看答案。”
“就看这个波形图。”
“你脑子里有没有冒出什么奇怪东西?”
王超忠一边吃东西。
一边老老实实看书。
“有一点。”
“说。”
“我感觉声音……”
他咬了口烤肠。
“好像不只是这个图这么简单。”
“继续。”
陈安岸立刻来了精神。
“再想。”
“还有呢?”
王超忠皱着眉。
拿笔在草稿纸上乱画。
陈安岸就坐在旁边。
跟守着矿井口似的。
生怕漏掉一块金子。
有时候王超忠写出来的东西完全是错的。
但偶尔冒出来的一两个念头。
却总能让陈安岸心里发毛。
这一幕持续了一个多月。
终于。
有人忍不住了。
“陈安岸!”
自习课上。
“啪!”
一本物理书拍在了他桌上。
林小满站在旁边。
气得马尾辫都在抖。
“你是不是有病?”
陈安岸抬起头。
“咋了?”
林小满翻开自己的练习册。
指着一道题。
“这道测量平均速度的题,我也会!”
“而且我考了满分!”
“你看!”
“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公式也没错。”
她越说越气。
“你这几天天天去问王超忠干嘛?”
“他书上画得跟天书一样。”
“你自己看得懂吗?”
陈安岸没反应过来。
看她那张明显带着情绪的小脸。
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两人放学、写作业、讨论题。
基本都凑在一起。
结果最近陈安岸像中了邪一样。
天天围着王超忠转。
林小满越想越不顺眼。
“我跟你说。”
“这道题你要哪里不会,我也能给你讲。”
“没必要非得问他。”
陈安岸忍着笑。
“不是你不会。”
“那是什么?”
林小满瞪着他。
“难道我的解法不对?”
“也不是。”
“那你干嘛非找他?”
陈安岸想了想。
总不能告诉她:
我怀疑这家伙以后可能是个科学怪物。
于是。
他往椅背上一靠。
故作深沉地伸出一根手指。
在林小满面前晃了晃。
“这个。”
“你不懂。”
林小满眼睛一眯。
“我怎么就不懂了?”
陈安岸把声音压低。
摆出一副只有自己掌握了宇宙真理的欠揍表情。
“因为。”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
林小满盯着他。
“呵呵。”
然后。
一个巨大的白眼。
“神经病!”
她一把抽回物理书。
“两个大傻子!”
说完转身就走。
马尾辫甩得飞起。
陈安岸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王超忠。
这家伙正一边嚼着烤肠,一边盯着课本上的“凸透镜成像”。
看了半天。
突然拿笔画了个巨大的圆。
然后在旁边标了一道弯曲的光线。
陈安岸凑过去。
“你又干嘛?”
王超忠头也没抬。
“我就在想。”
“光能被玻璃弄弯。”
“那要是有一个特别特别重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能不能也把光掰弯?”
陈安岸嘴角的笑容。
慢慢僵住了。
“……”
王超忠抬起头。
嘴里还塞着半根烤肠。
“咋了?”
“没咋。”
陈安岸把自己剩下那根烤肠也递了过去。
“吃。”
“多吃点。”
“脑子别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