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秋意渐深。
一场雨过后,绿城的街道上落满了梧桐叶。
失去东北的独家货源以后,沈慧没有等来任何人救她。
她只能自己跑。
装修队、木工铺、小家具厂,只要有可能进货,她就骑着电动车上门。刚开始,别人根本不把她当老板,见她是个女人,话都懒得多说。
她也不恼。
一趟不行,就跑第二趟。
报价不合适,就重新算。
有时为了几百张板子的订单,她能坐在满是锯末的厂房里,陪老板聊上两个小时。
几个月下来,店里的流水竟然被她一点点撑住了。
这天下午,一家装修公司的采购经理终于松了口。
“沈老板,价格就按你说的。下周开工,先要五百张好板,质量不能差。”
“你放心,都是年初压下来的高档货,库里一直没动。”
沈慧立刻拿出计算器,把总价重新核了一遍。
这一单做下来,至少能把店里接下来两个月的进货款盘活。
她送走客户,马上拨通仓库电话。
“李婶,叫辆车去二号库,把那五百张细木工板先拉一半过来。晚上我再核一次数。”
十几分钟后,李婶跑进店里。
她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脸白得吓人。
“老板娘,出事了。”
沈慧还在低头写送货单。
“什么事?”
“二号库……空了。”
笔尖停在纸上。
“你说什么?”
“那批板子没了。”李婶急得声音发颤,“五百张,一张都没剩,就角落里扔了几张受潮的。”
沈慧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两秒。
“我上周刚盘过货。”
“我也以为是放错库了,可几个库房都找了。老王说,前天晚上十一点多,老板带了两辆挂车过去,说是有个外地客户急着要货。”
“哪个老板?”
李婶没敢说话。
沈慧已经站了起来。
“陈大强?”
李婶点了点头。
“老王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老板不让,说你已经知道了。他还带了出库单,叫老王只管开门。”
沈慧低头看向桌上的送货合同。
五百张。
客户已经谈好了,定金晚上就会打过来。
她手里的计算器突然掉到地上,电池盖摔开,滚出去一节电池。
过了几秒,她弯腰捡起来。
第一次没捡稳。
第二次才抓住。
“给那个客户打电话。”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说货出了点问题,今天送不了。定金先别打。”
“老板娘……”
“去打。”
说完,她抓起外套,转身上了楼。
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陈大强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上还盖着被子,像是真的睡着了。
沈慧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
“货呢?”
陈大强睁开眼。
“什么货?”
“二号库的五百张板子。”
陈大强坐起来,目光飘向窗外。
“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外地客户。”
“多少钱?”
“现结。”
“我问你多少钱!”
沈慧猛地提高声音。
陈大强被她吼得一缩,随即又梗起脖子。
“二十七万。”
沈慧像是没听清。
“那批货,正常卖至少三十二万。你二十七万卖了?”
“人家一次性拉完,还是现金!便宜几万怎么了?”
“钱呢?”
卧室里安静下来。
沈慧向前走了一步。
“二十七万,钱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给大生了。”
沈慧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大强被她看得心里发虚,索性先吼了起来。
“他让人堵了!信用卡、店面违约、外面的借款,全滚到一起了。人家拿着欠条守在医院门口,说再不还就去月子中心闹。”
“所以呢?”
“那是我亲弟弟,我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你拿了多少给他?”
“二十七万,还有我卡里三万。”
“三十万?”
“对。”
沈慧慢慢点了点头。
“你为了替你弟弟还债,把店里最后一批好货,半夜偷偷卖了三十万。”
“什么叫偷偷卖?这店也有我一半!”
“那批货是进货的本金!”
沈慧的声音终于裂开。
“你知不知道,没有这批货,后面的订单怎么接?供应商的货款怎么结?工人的工资怎么发?”
“先缓一缓不就行了!”
陈大强从床上站起来。
“家里又不是没钱,少一批货还能倒了?大不了年底再进!”
“年底拿什么进?”
“我再想办法!”
“你想过什么办法?”
沈慧死死盯着他。
“这几个月店里哪一个客户是你跑的?哪一笔账是你收回来的?你除了打牌、喝酒、替你弟弟擦屁股,你还干过什么?”
陈大强脸上挂不住了。
“沈慧,你别以为做成几单生意,就真把自己当老板了!这店最早是谁开的?本钱是谁挣的?”
“所以你就能把它搬空?”
“那是我弟弟!”
“那我和三个孩子算什么?”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陈大强张了张嘴。
沈慧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陈大强,那三十万不是你的。”
“那是我一天一天守着柜台,一家一家去求人,才保下来的货。”
“你卖之前,甚至没想过问我一句。”
“你不是救你弟弟。”
“你是拿我们一家人的退路,去替他保面子。”
“他都快让人逼死了,你还说风凉话?”
陈大强恼羞成怒,抬手推了她一下。
沈慧踉跄着撞到柜子,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下一秒,她扑了上去。
两个人撞翻了椅子,桌上的茶杯摔得粉碎。
客厅里,小宝吓得哇哇大哭。
眉眉缩在墙角,不停喊妈妈。
陈安岸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他没有进去劝。
他知道,现在不管谁进去,都只会被卷进那场已经失控的争吵里。
“眉眉,穿鞋。”
“哥……”
“把外套穿上。”
他抱起小宝,又拉住眉眉的手。
三个孩子从楼梯口走下去时,楼上的争吵声还没有停。
离家两百多米的小巷口,有一家没有名字的汉堡店。
门口挂着一串褪色的小彩灯,玻璃上贴着发黄的套餐海报。店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满油灰的风扇,对着几张塑料桌嗡嗡地吹。
陈安岸点了三个香辣鸡腿堡、一份薯条和三杯可乐。
一共二十五块。
汉堡很小,面包有些发干,鸡排外面裹着厚厚一层面糊。可乐里兑了太多冰水,喝起来只剩一点甜味。
小宝哭累了,抱着汉堡慢慢啃。
眉眉眼睛还是红的。
“哥。”
“嗯?”
“三十万是多少钱?”
陈安岸咬了一口汉堡。
“很多。”
“能买多少个芭比娃娃?”
“很多很多个。”
“能买这家店吗?”
陈安岸抬头看了看斑驳的墙面。
“能买好几家。”
眉眉睁大眼睛。
“那爸爸为什么要把钱给叔叔?”
后厨的排风扇不停转着。
隔壁桌几个中学生正在抢最后一根薯条,笑得很大声。
陈安岸低下头,把汉堡里掉出来的生菜重新塞回去。
“因为他觉得,叔叔比钱重要。”
“那我们呢?”
陈安岸没有回答。
眉眉等了一会儿,也没再问。
她低头咬了一口汉堡,沙拉酱沾在嘴角,甜得发腻。
陈安岸抽出纸巾,给她擦干净。
“慢慢吃。”
晚上九点,三个孩子回到家。
客厅里一片狼藉。
椅子倒在地上,花瓶碎了,账本和单据散得到处都是。
陈大强已经不见了。
沈慧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头发凌乱,右边脸颊有一道红痕。
她面前放着那个摔坏过一次的计算器。
“妈。”
眉眉站在门口,小声叫她。
沈慧抬起头。
她先看了看三个孩子,又看见他们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沙拉酱。
“吃饭了吗?”
“吃了。”眉眉说,“哥哥带我们吃了汉堡。”
“好吃吗?”
眉眉犹豫了一下。
“还行。”
沈慧笑了一下。
“吃饱就行。”
她扶着沙发站起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一张张扶正。
然后捡起散落的账本,按月份重新放好。
“大宝。”
“嗯。”
“带弟弟妹妹去洗澡。”
“妈,你没事吧?”
“没事。”
沈慧低头擦去计算器上的灰。
“从明天开始,库房的钥匙全部收回来。”
“所有出货单,必须有我的签字。”
“店里的账户,我去银行重新办手续。”
她说一句,按一下计算器。
清脆的按键声在客厅里一下下响着。
陈安岸看着她,没有再问。
他牵着弟弟妹妹走向卫生间。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慧的声音。
“还有。”
“以后你爸要从店里拿钱,让他来找我。”
从那天起,陈大强的名字还印在营业执照上。
但店里的货、钱和账,再也没有经过他的手。